顺着七号断桥断裂鎏金主梁的阴影翻上第二块巨型主墟陆的土地,脚下土质立刻从废土碎块的松散碎石,变成了夯实坚硬的青黑色夯土路面。
这片主墟陆和外侧荒芜的废土带截然不同。一眼望去,连绵铺开一望无际的上古工匠废弃城池,无数残破的青铜工坊、炼纹炉台、刻石作坊一栋挨着一栋,高低错落排布在整片墟陆之上。城墙是用巨型青铜方砖垒砌而成,砖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制式墟眼基准纹路,是先秦守墟工匠当年批量炼制阵眼晶石、铸造青铜阵台构件的工坊集群。后来逆脉占据内环第二层之后,没有摧毁这座工匠古城,只是封禁了所有工坊主入口,在城池外围布设一圈环绕式墟眼观测阵,把整座匠城划为禁区,用作囤积废弃阵材、关押捕获的零散煞影的囚笼之地。
头顶暗紫色的墟云压得更低,几乎要擦过匠城残破的屋顶。空中往来巡逻的叠纹煞队数量成倍增加,每三支煞影小队组成一组交叉巡逻,下方鎏金辅道上,一队队身披黑纹甲的内环死士手持青铜长戈,沿着城外主干道匀速行进,每隔百丈就有一座两人驻守的观测岗亭,岗亭顶端镶嵌小型墟眼晶石,和远处大型青铜阵台形成联动网络,不留任何视觉死角。
吴老狗背靠一截断裂的鎏金桥柱,快速展开青玉光幕,光幕把整片第二主墟陆的地形剖解开,分成城外主干道环形警戒区、外围废弃工坊区、中央匠城核心炼纹大殿三个区域。
“主干道布满显性传讯阵纹,踏上路面三步之内就会触发全域警报,死士队伍三分钟之内就能合围过来。”吴老狗指尖划过光幕上密密麻麻的岗亭标记,声音压得极低,“城外工坊区虽然也有墟眼覆盖,但工坊墙体厚实,青铜砖墙可以折射、削弱晶石的探测波纹,大量废弃工坊互相连通形成街巷迷宫,是我们唯一可以隐蔽穿行的路线。穿过外围工坊街巷,抵达中央炼纹大殿后方的隐秘工匠暗道,那条暗道直通两块主墟陆之间的地底连通隧洞,可以绕开前方主干道上六环主祭术士布下的第一道前置封锁阵。”
年少李叔将蚕丝丝弦横抱在怀中,三根极细的清心音丝呈三角状飘在身前三丈范围,如同三个无形的听觉斥候,探查街巷深处的震动与煞气波动。他指尖轻轻摩挲琴弦,目光扫过匠城外围几处工坊的破损窗口:“我刚才用音丝扫了一圈外围街巷,工坊巷子里游荡着工坊煞,是当年炼炉废弃之后,炉气混合逆脉纹路滋生出来的煞影,依附工坊砖墙生存,擅长藏在门窗阴影里制造镜像幻境,干扰视线。而且匠城外围四座大型阵台的墟眼晶石,运转频率是同步联动的,一旦我们在巷子里触发幻境波动,四座晶石会立刻合拢波纹,锁死整片外围工坊区的所有出入口。”
年长李叔握紧短刃,刀刃贴着臂侧隐藏,目光锁定匠城最外侧一间坍塌了半边屋顶的炼铜工坊:“我们先进那间破工坊落脚,先摸清第一条街巷的纹路走向,不要一次性深入迷宫内部,防止被工坊煞引入死胡同幻境。小黑走最前,钻窗户缝隙探查每一条岔巷有没有镜像纹路陷阱,一旦看到重复的门窗、一模一样的断墙,立刻示警,那就是幻境入口。”
小黑低吠一声,身形轻巧地跃过工坊外围倒塌的青铜门槛,从半边坍塌的屋顶缺口钻进工坊内部,片刻之后从破损的侧窗探出头,晃了晃尾巴,表示内部暂时没有强烈煞气波动。
四人贴着城墙阴影,借着几棵枯死的纹木遮挡空中煞队的视线,快速冲入这间残破炼铜工坊。
工坊内部空旷开阔,中央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巨型青铜炼纹炉,炉口漆黑幽深,炉壁上布满烧熔之后凝固的扭曲纹路,地面散落着断裂的青铜模具、残缺的刻纹錾子、锈蚀的工匠骨尺,厚厚的黑灰色炉灰铺满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不会发出石块碰撞的响动。工坊四面墙壁都开有拱形侧门,分别连通四条不同的街巷岔路,每一道拱门门框上都雕刻着一圈环形基准纹,正是墟眼幻阵的基础纹路载体。
吴老狗走到炼纹炉侧壁,双玉微微亮起,青光顺着炉壁老旧纹路游走解析。光幕之上立刻跳出一行行纹路解析数据,这座工坊以及周边街巷的砖墙纹路,全部被后期叠加了一层镜像副纹,只要人在街巷之中连续走过三道相同纹路的拱门,镜像副纹就会激活,编织出街巷循环幻境,让人在一模一样的巷子里无限兜圈,最终心神耗竭,被工坊煞拖入墙壁纹路之中炼化。
“镜像幻阵不是一次性杀阵,是困人耗神的牢笼阵。”吴老狗指着拱门纹路的明暗差异,“正常基准纹线条平直,镜像副纹线条微微扭曲发暗,我们每过一道拱门,都要先看门框纹路区分真假拱门,只走基准纹完好的正门,避开副纹扭曲的假门,就能不陷入循环幻境。”
年少李叔坐在一堆锈蚀的模具旁,不断微调音丝的探测频率,音丝钻进四条拱门之外的街巷,来回反馈街巷里的震动。忽然他眉头一皱,指尖按住琴弦止住音波外放:“东侧第一条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是死士的硬底靴声,是软底布靴,脚步很轻,两个人,正在沿着街巷挨个检查工坊入口,应该是主祭派来的幻阵巡检术士,专门巡视匠城外围幻境有没有被外来气息扰动。”
年长李叔立刻抬手示意众人熄灭所有外露的青玉光芒,四个人分散躲进炼纹炉后方的阴影死角,小黑蜷起身子趴在一堆模具缝隙里,屏住呼吸,透过拱门缝隙看向东侧街巷。
两道身着暗紫色六环衬里纹袍的术士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他们没有携带大型罗盘,手里拿着巴掌大小的青铜纹镜,镜面可以映照出墙面隐藏的副纹波动,是专门校准镜像幻阵的巡检官。两人一边走,一边用纹镜照射两侧砖墙,低声交谈的话语顺着拱门缝隙飘进工坊。
“主祭大人已经收到断桥偷渡的消息,闯入者进入第二主墟陆,必然会躲进匠城幻境迷宫隐蔽行踪。我们两人负责外围三条主巷,检查所有拱门副纹有没有被清气侵蚀,一旦发现纹路异常,立刻启动四座外围阵台的合拢波纹,收紧幻阵范围,把人困在街巷里面。”
“刚才西侧废土带的巡逻队传回消息,那伙人手里的守墟双玉可以拆解逆脉纹路,普通镜像幻境未必能困住他们,我们不要主动进工坊搜查,免得被青玉清气伏击,只需要在外巷校准副纹,等他们在巷子里绕晕陷入幻境,内部工坊煞自然会发起围攻,我们在外围锁住出口坐等收尸就好。”
两名巡检术士慢慢走过工坊东侧拱门,纹镜扫过门框纹路的时候,镜面微微闪烁了一下淡紫光晕——吴老狗刚才解析纹路的时候,一缕极淡的青光无意间蹭到了门框副纹,留下了一丝微弱痕迹。
左侧术士停下脚步,举起纹镜对着拱门反复映照,眉头紧锁:“这道门框副纹有被外来玉气触碰过的痕迹,人大概率就在这间工坊里面。要不要呼叫巷口岗亭的两名死士,一起入内搜查?”
右侧术士拉住同伴,摇了摇头:“别冲动,炼纹炉内部空间开阔,青玉玉气在密闭工坊里威力翻倍,我们两个人贸然进去很容易被偷袭受伤。我们分头守住两道外侧拱门,我去南边巷口通知岗亭死士绕到工坊后门堵住侧门,你留在正门用纹镜持续照射门框,维持副纹强度,等死士赶到之后再合围搜查。”
两人迅速分开,一人守在东侧正门拱门外侧,举着青铜纹镜不断照射门框纹路,加固镜像副纹;另一人快步顺着街巷向南走去,准备调动岗亭守军封锁另外三道侧拱门。
工坊阴影里,年长李叔压低声音看向吴老狗,用唇语询问要不要突袭正门的留守术士,夺下纹镜冲出去。
吴老狗轻轻摇头,指尖摸向炼纹炉底部一处隐蔽的小孔缝隙。那是当年工匠清理炉底废渣的排灰暗口,小孔顺着炉底地基通向工坊外墙外侧一条狭窄的排水暗渠,暗渠只有半人高,沿着街巷墙根底下延伸,可以绕开正门术士的视线,从侧面巷口悄悄溜出去,不用硬闯正面冲突暴露位置。
他分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光,钻入排灰小孔,顺着暗渠纹路探查整条暗渠的走向,确认暗渠没有布设陷阱纹丝,只是布满常年堆积的炉灰淤泥。
“我们从炉底排灰口钻进排水暗渠,顺着墙根暗渠绕到巡检术士的后方街巷,避开正门封锁。”吴老狗指尖在炉壁纹路轻轻一点,几道细碎的基准纹亮起,松开了排灰口的内嵌石塞,石塞无声无息滑落到炉灰里,露出黑漆漆的小孔通道,“小黑最先钻进去探路,我们依次弯腰爬行,暗渠狭窄,不能发出碰撞声响,避开墙根副纹的感应范围。”
小黑顺着小孔率先钻了进去,狭小的暗渠对它毫无阻碍,很快从暗渠另一端的出口缝隙探出脑袋,确认外侧巷口暂时没有巡逻人员。
年长李叔第二个钻进排灰口,弯腰匍匐在满是炉灰的暗渠之中,短刃横在身前,拨开淤积的灰块,防止石块滚落发出声响。紧接着年少李叔抱着丝弦小心爬入,最后吴老狗收起双玉外露光芒,贴着冰凉的青铜渠壁慢慢穿行。
暗渠沿着工坊外墙根蜿蜒,头顶上方的砖墙不断传来正门术士纹镜照射纹路的微弱嗡鸣,还有南边巷口死士集合列队的沉重脚步声,岗亭的两名黑甲死士已经被巡检术士调来,守在了南侧侧拱门之外,三把青铜长戈交叉挡住路口,只等着正门信号就要冲进工坊。
四人在暗渠里横向爬行了将近二十丈,从另一处墙根的出水小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外面已经是第二条横向街巷,距离那名前去调兵的巡检术士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街巷两侧是一排相连的小型刻纹工坊,拱门更多,镜像副纹也更加密集,巷子里的光线比第一条主巷更加昏暗,两侧墙壁的阴影里,已经能隐约看见一块块墙面纹路在缓缓蠕动,凝聚成半透明的灰黑色虚影,正是依靠镜像纹路存活的工坊煞。
“钻出暗渠之后不要走街巷中央,贴着两侧墙根的阴影移动,避开拱门正中央的副纹触发点。”吴老狗爬出暗渠,抬手用一丝青光扫掉四人裤腿沾着的炉灰粉末,防止粉末落在地面留下痕迹被纹镜察觉,“接下来我们要穿过七条连通巷,抵达中央炼纹大殿的后墙区域,越往匠城内部走,镜像幻阵的层级越高,外围是街巷循环幻境,内部高阶幻阵会直接映照内心执念,制造虚实难分的执念幻境,一不小心就会沉沦进自己的心魔幻象里。”
年少李叔重新铺开三角音丝,音丝这次不再只探测震动,而是分出一缕微弱的清心音律弥散在所有人识海浅层,提前构筑一层心智防护,抵御高阶幻境的心魔干扰:“我持续维持浅层识海音盾,一旦谁看到熟悉的幻象、听到熟人声音,立刻开口说一句守墟基准口诀,互相唤醒,不要单独盯着幻象发呆。九门众人的面孔、长沙城的旧事、各自心底的遗憾执念,都会被幻阵抓取编织成假象,千万不能回应幻象里的任何对话。”
一行人贴着墙根阴影,逐个甄别拱门纹路的真假,在迷宫般的工坊街巷之间迂回穿梭。
第二条街巷还算平稳,只遇到两头依附在侧窗纹路里的小型工坊煞,被年少李叔单点音丝震碎纹路,悄无声息化解。走到第四条交叉巷的时候,整条巷子忽然出现了异常变化。
原本纵横交错的街巷路口,三个方向的拱门门框纹路变得一模一样,墙壁上的裂纹、墙角倒塌的断砖、地面的炉灰痕迹完全复刻,三条岔路看起来毫无区别,镜像副纹已经悄悄启动了初级循环幻境。
年长李叔站在三岔路口中央,没有随便选择岔路,短刃刀尖分别触碰三道拱门的内侧纹路,仔细分辨纹路线条的扭曲程度:“左边拱门副纹扭曲最严重,是假门,进去就会绕回刚才走过的巷子;中间拱门基准纹完整,但门框顶端藏了一道隐蔽的锁神副纹,走进去会触发识海眩晕;只有最右侧这道拱门纹路只有基础基准纹,没有叠加镜像副纹,是唯一的真通路。”
他率先迈步走入右侧拱门,其余三人紧随其后,穿过拱门之后,身后三岔路口的三道拱门瞬间纹路一闪,恢复成两条正常岔路,初级循环幻境被硬生生破开,没能困住众人。
可刚穿过第五道街巷拱门,前方巷口迎面走来了三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最前面的是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二月红,手指间把玩着两枚戏班玉扣,眉眼温润,正是长沙红官的模样;旁边站着一身军装、肩挎佩刀的张启山,身后跟着拎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的齐铁嘴,三人就站在巷口炼炉废墟旁,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候,目光直直看向四人。
小黑瞬间毛发竖起,喉咙发出警戒的低吼,死死盯着那三道人影,生灵直觉第一时间分辨出这不是活人,是幻境投射出来的执念镜像。
年少李叔琴弦猛地一挑,一声清亮的清心破音震向三道人影,音波穿过对方身体没有造成任何实体碰撞,人影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消散,二月红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街巷回声飘了过来:“砚辞,你们私自闯入内环墟域,违背了九门约定,跟我们回长沙城,不要再继续往前送死了。”
张启山也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独有的强硬:“逆脉势力布局千年,墟主残念不是我们能抗衡的,退回第二层断桥,我调九门人手封锁出入口,不要再深入冒险。”
齐铁嘴手里的罗盘不停转动,摇头叹气:“卦象大凶,前路死门大开,再往前走全员神魂受损,听我们一句劝,回头吧。”
三道幻象各司其职,用九门众人最熟悉的语气劝说阻拦,利用心底对长沙九门的牵挂制造心智动摇。若是心智稍弱之人,听到熟悉之人的劝说,很容易停下脚步,甚至跟着幻象往回走,彻底陷入幻境牢笼。
吴老狗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双玉微微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笼罩识海,开口念出守墟基准口诀,声音平静地穿透幻象回声:“镜中生相,皆是虚纹,衡玉在心,不随幻行。你们并非二爷、佛爷与八爷,不过是墟眼副纹抓取记忆编织的假象,不必多言。”
话音落下,两道青玉细针分别刺入三道人影脚下的地面纹路,强行拆解支撑幻象的镜像副纹。三道九门众人的虚影轮廓快速变得透明、扭曲,二月红手中的玉扣化作细碎紫纹消散,张启山身上的军装纹路一点点崩解,齐铁嘴的罗盘碎成缕缕黑烟,三道执念镜像轰然散开,融入两侧墙壁的砖纹之中,整条街巷的幻境波动瞬间削弱大半。
“高阶执念幻境已经开始出现了。”吴老狗望向街巷更深处越来越浓郁的灰紫色雾霭,“中央炼纹大殿周边的幻阵层级已经提升到执念级,越靠近大殿,幻象会越来越逼真,甚至可以触碰、对话、制造虚假痛感,我们必须四个人始终保持视线互通,不要有人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众人加快穿行速度,接连破开好几处碎片化执念幻象——有长沙府邸的院门幻影,有矿山古墓的洞口虚影,甚至还出现了张家古楼的走廊片段,全部依靠青玉玉气和清心音律一一拆解,始终没有被幻境拉扯分心。
穿过第七条主巷之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方形石坪出现在街巷尽头,石坪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数十丈高的巨型青铜大殿,正是匠城核心——上古炼纹主殿。
大殿四壁由整块浇筑的青铜墙板拼接而成,墙板之上雕刻着一幅环绕整座大殿的上古墟脉图谱,图谱刻画了三层内环屏障、地底墟脉脉络、墟主封印节点的原始布局,无数细小的基准纹路顺着墙板蔓延到殿顶,汇聚在殿顶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巨型主墟眼晶石之上,整片匠城外围所有工坊的镜像副纹,全部由这颗主晶石统一供能操控,相当于整座匠城幻阵的总阵眼。
大殿正门广场两侧,左右各站着四名身披六环紫纹袍的高阶术士,八人分成两组,手持六环纹杖,两两相对闭目打坐,周身环绕厚重的六环煞气领域,牢牢守住大殿正门台阶。广场边缘的四座巨型观测阵台,墟眼晶石光芒大盛,波纹死死锁住大殿正门整片石坪,空中三支叠纹煞巡逻小队盘旋在大殿上空,来回巡航,不给任何人从正门靠近大殿的机会。
“正门被八名六环术士死守,还有主晶石联动四座阵台封锁,正面靠近必定会触发总幻阵全力爆发,被八名主祭术士联手围杀。”吴老狗的青玉光幕放大大殿后方的墙体结构,指向大殿后侧一整片陡峭的青铜崖壁,“炼纹大殿后侧崖壁有一排工匠检修暗窗,是当年工匠维护殿后墟脉图谱的通道,崖壁下方布满丛生的废弃炼炉废料堆,可以遮挡空中煞队的视线,我们绕到后方废料堆,从检修暗窗潜入大殿后侧,寻找总墟眼主晶石的纹路节点,只要轻微扰动主晶石的基准回路,整座匠城的镜像幻阵就会出现大范围紊乱,外围街巷的幻境牢笼自动失效,我们就能趁着幻阵紊乱的窗口期,穿过匠城后方的地底工匠暗道,前往第三层屏障的隘口外围。”
可就在四人准备沿着广场外侧的废弃废料堆绕向后崖壁的时候,大殿广场上一名打坐的六环术士忽然缓缓睁开双眼,紫黑色的瞳孔隔着数百丈的石坪,精准望向废料堆的阴影方向,手中六环纹杖轻轻往地面一顿。
嗡——
一圈厚重的六环煞气波纹以大殿广场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片废料堆区域,无数堆积的炼炉废料石块纷纷微微震颤,四人藏在阴影里的微弱青玉气息,被六环领域波纹瞬间捕捉锁定。
那名术士缓缓站起身,其余七名打坐的六环主祭也陆续睁眼,八道六环煞气领域连成一片,笼罩整个炼纹大殿广场。
“守墟双玉的气息,终于肯从街巷幻境里走出来了。”为首的主祭声音顺着煞气波纹传遍整片石坪,冰冷而威严,“我们没有主动进入街巷幻境围剿,就是等着你们主动靠近主殿总阵眼。匠城幻阵只是开胃小菜,八道六环领域锁死炼纹大殿,你们要么现身硬闯主殿争夺主晶石,要么退回街巷,永远困死在镜像幻境之中,二选一。”
空中三支叠纹煞队改变巡航轨迹,朝着后侧废料堆的上空合围而来,墟眼晶石的探测波纹层层叠叠压向废料堆阴影,前后两条路同时被封死。
穿过那道被墟气蚀出细密裂纹的青铜拱门,匠城幻境外层的扭曲光晕如同被戳破的水泡,一层层向内消融褪去。原本四周悬浮的幻影匠人、浮空断刃、流淌着灰雾的铸炼沟渠尽数消散,露出了匠城内层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虚幻的工坊,没有重复行走的傀儡工匠,入目是连绵成片的巨型石室工坊,每一间石室都开凿在整块玄黑山岩之内,岩壁上刻满了连绵不绝的墟纹符文,符文缝隙里渗出淡淡的灰白色墟气,落地之后凝结成细碎的沙砾,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张砚辞抬手按住腰间张家古刀的刀柄,指尖贴着冰凉的刀鞘,闭目凝神运转体内张家暗脉的麒麟气。周遭数十丈范围内的气流波动、墟纹流转轨迹、隐藏在石室缝隙里的微弱煞气,尽数清晰地映在他的感知之中。
“幻境只是第一道筛子,逆脉那帮人根本没打算靠幻境困住我们,而是借着幻境消耗我们的体力与心神,把我们逼进内层石室群里打埋伏。”张砚辞缓缓睁开眼,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芒,“左侧第三间石室、正前方中央主工坊、后方回廊拐角,三处都藏了人,至少二十个逆脉术士,还有三只驯化的墟骨兽。”
二月红抬手拢了拢袖口的金丝软甲,指尖捻起两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目光扫过一排排紧闭的石室石门,嗓音压低:“九门众人分成三队,不要扎堆。佛爷带着几个副官走右翼迂回,截住后方回廊的伏兵;霍仙姑带着霍家女眷守住两侧岔路,防止敌人绕后偷袭;我和砚辞打头,破开中央主工坊的正门,先拿下他们的指挥点。”
吴老狗抱着小狗蹲在一块岩柱后面,小狗鼻子不停抽动,朝着中央主工坊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两声,毛发微微炸开:“主工坊里面煞气最重,不光有人,还有一股很古老的死气,应该是他们存放法器和典籍的地方。那些逆脉术士所有的布阵器具、墟纹刻刀、记载墟脉古法的册子,十有八九都藏在里头。”
陈皮阿四斜背着九爪钩,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摩挲着钩刃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冷厉:“伏兵正好一锅端,省得我们一间间石室挨个搜,浪费时间。等拿下主工坊,找到他们的典籍,就能彻底摸清楚墟主残脉想要干什么。”
几人快速敲定战术,队伍立刻拆分行动。张启山领着几名身背步枪的副官,沿着右侧凹凸不平的岩壁悄悄绕向后方回廊,脚步声压得极低,步枪上膛的细微声响被流动的墟气掩盖。霍仙姑指挥霍家擅长机关暗器的手下,在两侧岔路的岩缝里布置下霍家特制的翻板毒针,只要有人贸然冲出来,立刻就会触发机关。
张砚辞与二月红并肩走在最前方,两人脚步不快,沿着中间的主通道一步步靠近那扇数丈高的巨型石门。石门是用整块寒铁混合陨铁浇筑而成,表面镌刻着一圈环形墟纹,纹路中心凹陷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显然是用来嵌入钥匙玉牌的位置。
石门两侧的岩壁缝隙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三道黑影猛地从左右石室门后窜出,手中握着刻满黑纹的短匕,匕身缠绕着粘稠的墟气,直扑两人下三路。
二月红手腕轻抖,两根银针破空飞出,精准钉中两名术士握匕的手腕。两人吃痛闷哼,短匕脱手落地,墟气瞬间溃散。趁着对方动作一滞,二月红身形旋侧,衣袖翻飞如同流云,手肘狠狠撞在一人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响起,那人直直摔在岩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一名术士见同伴瞬间落败,眼神狠厉,抬手就要捏动咒诀引动石室的埋伏阵。张砚辞脚步往前一踏,掌心凝聚起暗脉麒麟气,一掌轻飘飘拍在对方肩头。金色气劲顺着经脉侵入对方体内,直接冲乱了他体内运转的逆脉术法,术士浑身抽搐,口吐灰黑色的浊气,瘫软在地失去反抗能力。
“这点本事,也敢在匠城内层设伏。”张砚辞收回手掌,看向紧闭的寒铁巨门,“这扇门靠蛮力劈不开,陨铁克制寻常兵刃,还连着底下的墟纹阵,硬闯只会触发阵纹引来更多煞气。”
二月红走到石门凹槽前,弯腰仔细观察凹槽内壁的纹路:“凹槽的纹路和我们之前在萍乡袁氏祠堂拿到的第二块玉牌纹路完全契合,两块玉牌拼合在一起,正好能嵌入凹槽解锁石门。只是开门的瞬间,阵纹波动一定会惊动主工坊里面的主力敌人。”
吴老狗抱着小狗赶了过来,小狗绕着石门转了两圈,对着门缝不停低吼:“门后面空间极大,不止一层,底下还有向下延伸的阶梯,听动静至少有十几个人守在门内大厅。”
张砚辞从怀中取出两块温润的白玉牌,两块玉牌边缘凹凸咬合,拼接在一起之后,表面完整浮现出一套环形墟纹,与石门凹槽纹路严丝合缝。他双手捧着拼合的玉牌,缓缓嵌入凹槽之中。
玉牌嵌入的一刹那,整扇寒铁巨门发出沉闷的嗡鸣,表面环形墟纹依次亮起灰黑色的光,纹路顺着陨铁表面缓缓流转,原本死死咬合的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宽,厚重的门板朝着两侧缓缓向内滑开。
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铁锈、枯木与浓郁墟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大厅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主工坊内部空旷无比,穹顶悬挂着十几盏用人油混合墟气点燃的长明灯,灯火昏黄摇曳,照亮了大厅中央一座巨大的环形铸炉。铸炉下方沟壑里流淌着灰黑色的墟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无数残破的青铜兵器、刻纹石块堆放在四周的石台上。
大厅两侧站着十六名身披灰布长袍的逆脉术士,为首一人是个面生的中年道人,眉心点着一道黑色墟印,手中握着一根刻满诡异纹路的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墟晶。
“没想到张家暗脉的二少,居然能一路闯到匠城主工坊。”中年道人拄着骨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锁住张砚辞,语气阴冷,“我们布下幻境层层阻拦,依旧拦不住你,果然张家暗脉的血脉之力,比明脉还要难缠。”
张砚辞站在门口,身后九门众人依次步入大厅,形成合围之势,丝毫没有落入下风:“逆脉一脉藏在南岭墟域经营数百年,靠着盗取上古墟纹古法饲养墟气,唤醒墟主残念,扰乱世间龙脉秩序,今日我们九门齐聚,就是来断掉你们的根基。”
“断掉我们的根基?简直痴心妄想。”中年道人冷笑一声,抬手挥动骨杖,地面上数十道黑色纹路瞬间亮起,连接四周所有石台与铸炉,“这座匠城,是上古守墟匠人铸造墟纹法器的核心工坊,我们耗费二十年时间改造阵纹,把整座匠城改造成了一座巨型聚墟阵。只要我催动阵纹,整个匠城的墟气都会被聚拢过来,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墟气侵蚀,沦为没有神智的墟傀。”
话音落下,两侧的逆脉术士同时捏动手诀,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逆脉咒文。石台上散落的残破兵器纷纷震动起来,表面缠上灰雾墟气,悬空漂浮在半空,刀刃全部对准九门一行人。三只体型壮硕的墟骨兽从大厅后方的暗门爬了出来,骨骼外露,眼窝燃烧着幽绿的鬼火,低沉的嘶吼声在空旷大厅回荡。
张启山大手一挥,门外迂回过来的副官立刻举起步枪对准术士,却没有贸然开枪——聚墟阵已经启动,乱开枪击碎阵纹石块反而会让墟气失控暴走。
霍仙姑抬手示意霍家众人分散站位,手中甩出几枚飞镖,精准打向三名想要绕去后方启动辅助阵纹的术士,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二月红银针连发,逼退两只最先扑上来的墟骨兽,银针刺入兽骨缝隙,暂时压制住了墟骨兽的行动力:“砚辞,聚墟阵的阵眼就在中央铸炉底下,只要毁掉炉心的墟晶核心,整个大阵就会瘫痪。我们拖住这些术士和妖兽,你去破阵。”
中年道人看出了他们的意图,骨杖重重往地面一顿,铸炉沟壑里的墟液猛地翻涌暴涨,化作数条黑色气蛇,朝着张砚辞缠绕过去。同时四名实力最强的术士脱离队伍,结成四方锁脉阵,拦住通往铸炉的路径。
“想破阵?先过我四方锁脉阵。”四名术士四手相牵,周身形成一层黑色屏障,屏障上布满锁脉墟纹,能够隔绝一切血脉气劲。
张砚辞脚步不停,体内暗脉麒麟气全力运转,周身萦绕起淡淡的金光。张家暗脉的血脉本就是上古守墟血脉,天生克制一切逆脉墟纹。他不闪不避,迎着黑色气蛇冲上前,双掌叠在一起往前推出,金色气浪轰然炸开,缠过来的墟液黑蛇瞬间气化消散。
冲到四方锁脉阵屏障面前,他指尖凝出一缕最精纯的麒麟脉气,顺着屏障纹路的缝隙刺入。锁脉阵依靠逆脉符文构建,遇上正统守墟脉气立刻开始崩裂,屏障表面纹路寸寸断裂,四名术士脸色一白,气血逆行,阵法当场破碎。
四人惊骇之下想要重新结阵,陈皮阿四甩出九爪钩,铁钩带着破空声缠住其中一人的长袍猛地一扯,那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被吴老狗的小狗一口咬住脚踝,术法彻底中断。剩下三人被随后冲上来的几名副官合围制服。
中年道人见状面色大变,不再保留后手,高举骨杖就要引动铸炉里积蓄的狂暴墟液自爆同归于尽。一旦墟液自爆,整个匠城都会被墟气吞噬,众人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重度墟气侵蚀。
二月红瞅准空隙,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指尖长针直刺道人的手腕穴位。道人手腕一麻,骨杖脱手飞出,骨杖顶端的墟晶滚落出来,被张砚辞凌空伸手接住。
失去骨杖催动,聚墟阵的光芒迅速黯淡,悬空漂浮的兵器纷纷砸落在地,墟骨兽失去术法加持,动作变得迟缓,被九门众人联手快速制服。
中年道人被两名霍家侍女按住肩膀跪倒在地,满脸不甘地盯着铸炉:“你们就算破了聚墟阵也没用,我们已经找到了匠城地底的墟脉秘册,上面记载着墟主完整的解封之法,我们的主使者很快就会赶到匠城,到时候依旧能唤醒墟主。”
张砚辞走到铸炉旁边,弯腰掀开炉底一块松动的岩板,岩板下方是一个封闭的石匣。他撬开石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用兽皮书写的古老册子,兽皮泛黄发硬,上面用早已失传的上古墟文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谱,正是逆脉道人所说的墟脉秘册。
兽皮册子最开头的几页,绘制着完整的南岭地底墟域脉络图,标记出了三大墟眼的位置,还记录着逆脉一脉数千年来偷偷篡改守墟符文、弱化封印的全部手法。往后翻阅,甚至还有几页残缺的记载,提及逆脉幕后之人不止一方势力,除了国内散落的逆脉术士,还有外来势力暗中提供物资与术法典籍。
吴老狗凑过来看了几眼兽皮文字,眉头紧锁:“难怪之前我们一路破阵,总能遇到针对性的埋伏,对方不止熟悉墟纹,还清楚我们九门每个人的惯用手段,原来是靠着这本秘册研究守墟古法,反过来对付我们。”
张启山拿起秘册旁边几块记录着往来书信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潦草隐晦,隐约能辨认出边境口岸、物资输送、境外接头的字眼:“看来逆脉一脉不是一盘散沙,有一条完整的地下输送链条,南岭只是他们的一处据点,别处恐怕还有分舵。”
张砚辞慢慢合上兽皮秘册,将册子小心收进贴身布袋,目光看向大厅后方那条向下延伸的阴暗阶梯,阶梯深处传来隐约的低沉风声,带着一股更加古老苍凉的气息。
“匠城主工坊只是据点前厅,真正的墟脉本源地,在这条阶梯的最下方。”他抬手指向黑暗的阶梯入口,“逆脉道人说他们的主使者即将赶来,我们不能停留休整,必须立刻顺着阶梯往下探查,抢在对方主力抵达之前,摸清地底本源墟脉的情况。”
二月红擦了擦银针上沾染的墟灰,望向幽深的阶梯下方,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未知的危险:“阶梯下方的墟气浓度比上面高出数倍,不能全员一股脑往下冲,留两个人守住主工坊大门,看管被俘的逆脉术士,其余人精简队伍,轻装下行。”
众人迅速做好分工,留下两名副官看守俘虏与工坊出口,张砚辞、张启山、二月红、霍仙姑、吴老狗、陈皮阿六六人组成核心小队,手持火把,一步步踏入向下盘旋的黑石阶梯。
阶梯蜿蜒向下,越往下温度越低,周遭的空气越来越阴冷,长火把的火苗都被压得微微蜷缩,岩壁上的墟纹从灰黑色慢慢变成深青色,时不时有细小的碎石从头顶岩壁脱落,滚落到阶梯深处,许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回声。
往下走了约莫数百级台阶,阶梯尽头豁然开阔,一片无比宏大的天然地底溶洞出现在众人眼前。溶洞顶部垂落下无数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尖端都滴淌着墟液,落在地面汇成一条条蜿蜒的细小溪流,所有溪流最终都朝着溶洞最中心的一座巨型石台汇聚而去。
石台矗立在溶洞正中央,石台四周环绕着八根青铜立柱,立柱刻着起源级的上古守墟纹路,而石台顶端,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残破玉棺,玉棺裂纹遍布,丝丝缕缕的灰色本源墟气正从裂纹里缓缓溢出。
吴老狗怀里的小狗不安地低吠起来,死死盯着那口玉棺,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张砚辞握紧手中的张家古刀,眼底金芒大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凝重:“这里就是南岭地底墟域的本源核心,玉棺之内,封存着墟主遗留的本源残魂碎片。逆脉所有人的谋划,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打开这口玉棺。”
就在这时,溶洞入口的阶梯上方,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无数黑袍人影顺着阶梯缓缓走下,黑压压一片堵住了上来的退路,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戴着一张青铜假面,周身散发出远超之前中年道人的恐怖逆脉气息。
青铜假面之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回荡在整个溶洞之中:“张家暗脉二少,九门诸位当家,一路闯到本源墟地,辛苦你们了。这本墟脉秘册,还有玉棺里的墟主残魂,今日该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