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阿芬

铜锣湾·午夜街头

茶餐厅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铃铛又响了一声。

陈浩南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午夜时分的铜锣湾依然喧嚣，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的士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穿梭，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有几个烂醉的洋人在街上摇晃着唱歌，歌声断断续续，淹没在车流声中。

山鸡靠在门边的墙上，用纸巾按住额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整张脸还是肿得厉害。包皮从车里翻出一罐啤酒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呲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

“南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浅水湾。”山鸡说。

“你去干什么？”陈浩南吐出一口烟，“你这副样子，去了让蒋先生看你笑话？”

“我他妈的不放心。”山鸡梗着脖子，“万一东星那边收到风声，在路上堵你——”

“他们要堵也是在旺角堵，不会跑到浅水湾去。”陈浩南打断他，“蒋先生的地头，没人敢乱来。”

山鸡还想说什么，被陈浩南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今晚去包皮那里睡，明天找个医生看看伤，别落下病根。”陈浩南把烟头扔进路边的积水里，嗤的一声灭了，“旺角那边的事，你先放一放。等我见了蒋先生再说。”

山鸡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跟了陈浩南这么多年，知道南哥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包皮开着车先把山鸡送走，然后折返回来接陈浩南。

车子沿着轩尼诗道向东行驶，经过维多利亚公园时，陈浩南让包皮靠边停下。

“你先回去吧，我想走走。”

包皮愣了一下：“南哥，这儿离你家还有好几公里——”

“我知道。”陈浩南推开车门，“走一走，醒醒酒。”

其实他没喝酒。他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包皮没敢再多问，开着车走了。陈浩南独自站在维园的铁栅栏边上，望着园内黑黢黢的树影，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翻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七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砵兰街一间破仓库门口，笑得肆无忌惮。那是1972年，忠信义结拜那天拍的。

六个人，加上他父亲。

照片上的人，他现在还能叫出每一个名字：大佬B、丧狗、细D、白头佬、四眼明、还有他父亲——陈默。

六个人，现在只剩大佬B还在道上。丧狗1990年在油尖旺火并中被砍死，细D贩毒被抓判了终身监禁，白头佬跑路去了荷兰再没回来，四眼明在金三角进货时被人黑吃黑，尸体都没找到。而他父亲陈默——1985年，在尖沙咀一间酒楼里，被仇家派来的枪手连开五枪，当场毙命。

那年陈浩南十七岁。

他记得自己去认尸的时候，父亲躺在殓房的铁床上，胸口五个弹孔，血已经流干了，脸上却意外地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从那以后，陈浩南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善终。

但他还是走了上来。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把照片收好，重新上路。深夜的铜锣湾渐渐安静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只剩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卡拉OK还在亮着灯。走过一家报摊时，摊主正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南哥，这么晚还没休息？”

陈浩南点了点头，买了一份明天的早报，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五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

那个公寓是他租来放东西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住。谁会在大半夜开灯？

他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后腰——但今晚出门没带长家伙，只有那把掌心雷还在袖子里。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看见陈浩南，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和妩媚。

“回来了？”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陈浩南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女人他认识——或者说，整个铜锣湾的男人都认识她。

她是大佬B的女人，名字叫阿芬。陈浩南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目光在阿芬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进门。

“芬姐，”他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阿芬歪了歪头，湿漉漉的长发滑落到一侧肩上，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说话呀，站在走廊里，让邻居看见了不好。”

陈浩南没动。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阿芬是大佬B的女人，大佬B是他拜把兄弟，是他的引路人，是整个洪兴里他最敬重的人之一。这个女人半夜出现在他家里，穿成这样，不管是什么理由，传出去都是一颗炸雷。

“芬姐，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阿芬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着陈浩南的眼睛，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大佬B今晚不在家。”她说，“他去澳门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我知道。”陈浩南说。大佬B去澳门谈一笔赌场生意，今晚在茶餐厅见面时他提过一嘴。

“那你知不知道，”阿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他这次去澳门，不只是谈生意那么简单？”

陈浩南的目光微微一凝。

阿芬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去找的人是三联帮的。具体是谁，我不说你也猜得到。”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个住客拎着夜宵走出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了。

陈浩南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芬姐，”他说，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