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卡拉OK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乌鸦盯着陈浩南的枪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毒蛇打量猎物。他脚底还踩着山鸡的半张脸,但力道明显松了几分——陈浩南那句“你老板骆驼那边,你自己去交代”,戳到了他的软肋。
东星龙头骆驼是个老派人物,做事讲规矩、留余地,最忌讳底下人擅自挑起大规模火并,尤其是在回归前的敏感时期。乌鸦敢踩洪兴的场子,但要是真闹到全面开战,骆驼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僵持了约莫五秒钟。
乌鸦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他抬起脚,松开山鸡,顺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血迹:“南哥说得对,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必要为了小事伤了和气。”
他弯腰,一把拽起地上的山鸡,动作粗鲁但至少没再动手。山鸡踉跄站稳,挣开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人,我还给你。”乌鸦拍拍山鸡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但南哥,咱丑话说在前头——你洪兴的人以后别再踩我的线。旺角这一片,我乌鸦说了算。”
陈浩南没有立刻收枪。他看着乌鸦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后招,才缓缓垂下枪口,却不插回袖中,就那么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山鸡,走。”
山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地上啐了一口,跟着陈浩南往门口走。包皮端着枪断后,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东星打手,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三人退出包厢,走进旺角湿漉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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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影子,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三人快步拐进一条窄巷,确定身后没人跟踪,才放缓脚步。
山鸡靠在墙上,撕下破烂的衬衫袖子,胡乱包扎头上的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一点不饶人:“操他妈的乌鸦!要不是他阴我,老子今天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少废话。”陈浩南递给他一支烟,“伤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山鸡接过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南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乌鸦今天敢踩我的场,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要是不还手,整个江湖都会以为洪兴怕了东星。”
陈浩南没接话,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知道山鸡说的没错。
江湖上混,争的就是一口气。今天他退了,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踩上来。但问题是——乌鸦今天的态度有点奇怪。按东星一贯的风格,踩场子、抢地盘、打人立威,这些都正常。但乌鸦最后那句“三联帮找合伙人”,像是刻意抛出来的饵。
三联帮是台湾最大的外省帮派,势力横跨台、港、东南亚,财力雄厚,手段狠辣。他们如果要进军香港市场,必然要找本地帮派合作。而乌鸦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是东星已经和三联帮搭上了线,在炫耀筹码?
还是乌鸦自己也在试探,想看看洪兴的反应?
“南哥?”山鸡见他走神,喊了一声。
陈浩南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先回去。今晚的事,我要和大佬B商量。”
大佬B是铜锣湾话事人,也是陈浩南的引路人和拜把兄弟。这些年洪兴能在铜锣湾站稳脚跟,一半靠陈浩南的拳头,一半靠大佬B的脑子。
三人穿过几条街,找到停在暗处的车。包皮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黑色奔驰缓缓驶出旺角,汇入夜晚的车流。
后座上,陈浩南靠着窗,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一言不发。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大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联帮……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
如果东星真的搭上了三联帮这条船,那洪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铜锣湾·大佬B的茶餐厅
黑色奔驰穿过几条湿漉漉的街道,最终停在铜锣湾渣甸坊一栋旧楼底下。招牌不大,白底红字写着“兴记冰室”——这是大佬B的据点之一,白天做街坊生意,晚上是洪兴铜锣湾堂口的议事厅。
陈浩南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只有最里面一张卡座上亮着灯。大佬B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鸳鸯一杯冻柠茶,手里拿着一份《东方日报》,正在看赛马版的赔率表。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子上一道蜈蚣似的旧刀疤。
他抬眼看见陈浩南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山鸡满头是血,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报纸。
“搞什么?”
陈浩南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才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乌鸦提起三联帮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语速,观察大佬B的表情变化。
大佬B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乌鸦这个人,我知道。”大佬B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他是骆驼这两年才提拔起来的,做事够狠,但也够蠢。蠢在太张扬,以为自己能替东星开疆拓土,其实不过是骆驼放在前面探路的棋子。”
“三联帮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陈浩南问。
大佬B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个月,我在油麻地见过一个人。”
“谁?”
“雷功的义子,叫什么来着……雷复轰。”大佬B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当时跟几个东星的人在一起,在油麻地一家潮州菜馆吃饭。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恐怕不是巧合。”
雷复轰。
这个名字陈浩南听过。三联帮龙头雷功的义子,据说年轻有为,在台湾混得风生水起,是三联帮下一代接班人呼声最高的人选。如果他亲自来了香港,那说明三联帮对香港市场的重视程度,比想象中还要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山鸡忍不住插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东星搭上三联帮吧?到时候他们有台湾佬撑腰,还不把咱们洪兴给吃了?”
大佬B摆了摆手,示意山鸡别急。他看着陈浩南,目光沉稳:“阿南,你怎么看?”
陈浩南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见一个人。”他说。
“谁?”
“蒋天生。”
大佬B眉毛微微一挑,随即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蒋天生是洪兴真正的龙头,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插手各堂口的日常事务,但遇到这种涉及帮派存亡的大事,必须要让他知道。
“行。”大佬B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我帮你约。明天下午三点,他在浅水湾的别墅等你。”
他走到陈浩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南,记住——三联帮的事,没那么简单。乌鸦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没露面呢。”
陈浩南抬头看着他,大佬B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知道,这场江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