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关上门,却没有往里走。他就站在玄关处,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阿芬。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旁边两只酒杯,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还剩大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翡翠台正在重播《射雕英雄传》,画面里郭靖正笨拙地练着降龙十八掌。
阿芬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剩了大半的酒,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陈浩南:“你不喝一杯?”
“我不渴。”陈浩南说,“芬姐,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芬把酒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
“我跟了大佬B七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我看清楚一些事情。”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陈浩南,“大佬B这个人,讲义气,够兄弟,对下面的人也大方。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信人了。”
陈浩南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他去澳门见的那个三联帮的人,你知道是谁吗?”阿芬问。
“你说。”
“雷功本人。”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陈浩南心里激起一圈涟漪。雷功——三联帮的龙头,整个东南亚黑道上排得上号的人物。他竟然亲自来了澳门?
“大佬B跟我说的是去谈赌场生意,”阿芬继续说,“但他不知道,我有个表弟在葡京做叠码仔。前天他打电话给我,说在葡京贵宾厅看见大佬B和一个台湾老头在一起,聊了很久。我让他描述那个老头的长相,他一说我就知道了——是雷功。”
陈浩南的大脑飞速运转。大佬B去见雷功,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他陈浩南。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大佬B是想替洪兴探路,先私下接触雷功,摸摸三联帮的底牌,等有了眉目再跟蒋天生汇报。这是合理的做法,毕竟在江湖上谈事情,很多时候需要先私下沟通,才能拿到谈判桌上谈。
第二种:大佬B有自己的打算。
陈浩南不愿意往第二种去想。大佬B是他的恩人,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这些年对他照顾有加。但江湖上混得久了,他见过太多兄弟反目、恩将仇报的例子。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陈浩南问。
阿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却很重。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芬姐,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阿芬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了。她站起身,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好。”
陈浩南送她下楼,拦了一辆的士,看着她上车。车子启动前,阿芬摇下车窗,对他说了一句话:
“阿南,小心大佬B。”
的士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陈浩南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消散。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乌鸦踩场、三联帮的传闻、大佬B秘密会见雷功、阿芬深夜来访……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想:明天见了蒋天生,也许一切都会有答案。铜锣湾·凌晨一时
的士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转弯处,陈浩南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残留的潮气和远处大排档飘来的炒蟹味道。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一个穿校服的学生在里面买宵夜,收银台的电视正播着夜间新闻——画面里是港督彭定康在某处剪彩的镜头,字幕滚动着关于中英谈判的最新进展。
回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流涌动——政界在变,商界在变,连地下世界也在变。以前那种“捞偏门、讲义气、拳头说话”的旧江湖法则,正在被更复杂、更肮脏的东西取代。
陈浩南转身走进楼里。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上映出他的脸——三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颧骨比年轻时更高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个黑帮头目,倒更像一个熬夜加班的上班族,只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不是写字楼里的人能有的。
十五楼到了。
他再次打开家门,这次屋子里已经空了。阿芬来过的那点痕迹——茶几上的红酒、两只酒杯、沙发垫上轻微的凹陷——都还在。他走过去,把两只杯子收进厨房水槽,红酒塞回酒柜,然后打开窗户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
“是我。”陈浩南说,“帮我查一件事。”
对方清醒了一点:“南哥你说。”
“大佬B这两天的行踪,我要详细的。他什么时候去的澳门,住的哪家酒店,见了什么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南哥,大佬B不是自己人吗?查他……”
“我知道。”陈浩南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照做就是了。小心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好。”
挂了电话,陈浩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海轮的汽笛声。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那是疲劳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反应。从傍晚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棋子,一步一步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是谁在布局?
乌鸦?骆驼?雷功?还是……大佬B?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浅水湾那栋别墅里,他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他睁开眼睛,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走进卧室。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浅水湾·下午三时
翌日午后,浅水湾。
陈浩南的黑色奔驰沿着南区的山道缓缓上行。路边是遮天蔽日的榕树,树根盘错,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山道尽头,铁闸缓缓开启,迎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别墅,地中海式拱廊,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罗汉松,树龄怕是有几十年。
这就是蒋天生的私宅。
整条街安静得不像香港。远处海平面蓝得发亮,游艇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维港,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1996年的浅水湾,已经是香港顶级富豪的聚居地,赌王、郑裕彤、李泽楷都在这一带置产。蒋天生选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砵兰街砍人的古惑仔,他是洪兴的龙头,是商界眼里的"蒋先生"。
包皮把车停在院子外。陈浩南独自下车,整理了下西装领口,走上大理石台阶。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飘出淡淡的檀香气味。蒋天生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打太极拳。白衣白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但挺拔,一招一式慢而有力,像是在跟空气里的某种东西较劲。
陈浩南没有出声,静静等着。
打完一套拳,蒋天生才缓缓收势,转过身来。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只是眼神深不见底,像是把几十年的江湖风雨都吞在了里面。
"阿南,来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坐。"
陈浩南在他对面的酸枝木椅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蒋天生亲自斟茶,递给他一杯。
"昨晚的事,大佬B都跟我说了。"蒋天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乌鸦踩旺角,山鸡被围,你单枪匹马去要人——做得漂亮,但太险。"
陈浩南双手捧着茶杯,没喝:"蒋先生,我有件事要汇报。"
蒋天生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说。"
陈浩南把昨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传呼机简码,到旺角卡拉OK的对峙,再到乌鸦那句"三联帮找合伙人",最后是大佬B告诉他雷复轰出现在油麻地,以及阿芬深夜来访、透露大佬B秘密赴澳门见雷功本人。
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蒋天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南,"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信大佬B吗?"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我信他七年。但昨晚……我开始不信了。"
蒋天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好。"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路易十三,倒了两小杯,"那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他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浩南。
"三个月前,雷功派人来香港,通过中间人递话,想见我。"蒋天生说,"我拒绝了。"
陈浩南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蒋天生的目光直视他,"1997年快到了,英国人要走,共产党要来。这个节骨眼上,洪兴如果跟台湾的三联帮搭上关系,等于是把把柄送到北京手里。共产党最忌讳什么?最忌讳黑帮勾结境外势力。雷功这个人,在台湾有国民党撑腰,在东南亚有军方背景,他来香港,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插旗的。"
陈浩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大佬B……"
"大佬B一个月前去找过我,"蒋天生继续说,"他提议洪兴应该'未雨绸缪',趁回归前跟三联帮建立合作关系,以便在新时代有靠山。我否决了他的提议。"
蒋天生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
"从那天起,大佬B就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后来收到消息——他绕过了我,自己去了澳门。"
陈浩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阿南,"蒋天生转过身,目光如刀,"大佬B不是去替洪兴探路。他是想给自己留后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陈浩南的胸口。
他想起大佬B七年前把他从街头拎起来的那个晚上,想起大佬B在他父亲灵堂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这些年大佬B在洪兴里替他挡下的明枪暗箭……
但现在,蒋天生告诉他,这个人可能在背叛。
"我不愿意信。"陈浩南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也不愿意。"蒋天生说,"所以我要你去查。不是查他有没有去澳门——这件事已经确认了。我要你查的是,他跟雷功谈了什么条件。"
蒋天生走回他面前,俯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阿南,洪兴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拳头,是规矩。不贩毒,不卖国,不叛兄弟——这是我父亲定下的三条铁律。谁破了这三条,谁就不是洪兴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大佬B真的跟三联帮达成了协议,那他就是洪兴的敌人。到那时候,我不会手下留情。而你——"
蒋天生直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你是铜锣湾的话事人,也是我钦点的接班人。这件事,你怎么处理,我交给你。"
陈浩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海鸥鸣叫着掠过屋顶。远处,维多利亚港上,一艘白色游艇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洋人举着香槟朝别墅这边挥手,蒋天生的佣人站在院子里礼貌地回应。
这是1996年的香港。繁华、奢靡、动荡、不安。
陈浩南端起那杯路易十三,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蒋先生,"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会给你答案。"
蒋天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浩南起身,鞠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蒋天生忽然叫住他:
"阿南。"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阿芬。"蒋天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子弹,"那个女人,不简单。"
陈浩南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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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皮看见他出来,连忙掐灭烟头,打开车门。
陈浩南坐进后座,闭上了眼睛。
"南哥?"包皮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儿?"
"铜锣湾。"陈浩南说,"兴记冰室。"
包皮发动车子,奔驰沿着山道向下驶去。后视镜里,那栋白色别墅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
陈浩南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蒋天生那句"小心阿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是啊——阿芬为什么要在大佬B不在的时候,半夜跑到他家里?她怎么知道大佬B去了澳门?她那个"在葡京做叠码仔的表弟"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别人放在大佬B身边的棋子?
而大佬B……
陈浩南想起阿芬临走前那句话——"阿南,小心大佬B。"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到底是警告,还是挑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棋局中央。乌鸦、骆驼、雷功、大佬B、阿芬、蒋天生……每个人都在下棋,而他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包皮。"他忽然开口。
"嗯,南哥?"
"昨晚我让你查大佬B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包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南哥,我还没来得及汇报。大佬B确实去了澳门,住的是葡京酒店,但……"
"但什么?"
"但他住的楼层,正好跟雷功的义子雷复轰在同一层。"
陈浩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而且,"包皮继续说,"昨晚阿芬小姐出门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湾仔一间夜总会,在那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上了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轿车。"
"车牌查到了吗?"
"没有。但司机……我让人看了监控截图,认出那是东星的人。"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浩南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开始显露它们的位置。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下棋的人,还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去兴记冰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铜锣湾凌晨三点的马路,"我要亲自问大佬B一个问题。"
奔驰车加速,汇入港岛拥挤的车流。
1996年的香港,距离回归还有不到一年。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埋着即将引爆的火药。
而陈浩南,正朝着其中最大的一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