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遍千山翠,晓雾轻收万里尘。
高渊陪着柳清沅,牵着墨龙驹缓步下山。
一夜深山惊魂,半日悲恸葬忠,一路走来,山间阴郁尽数被晨间暖阳吹散。密林幽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石岭连绵平缓的山野良田。山道蜿蜒舒展,溪流潺潺叮咚,田畴整齐错落,村中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阡陌安宁。
此地地处八国交界夹缝地带,远离大梁暴政纷争,不沾燕楚边锋战火,小小一方岭地,竟保有一方难得的太平烟火。
柳清沅走在前侧,步履轻缓,眉目间依旧残留淡淡忧色。
昨夜山林遇险、仆从惨死、荒山痛哭、失态扑怀,一幕幕历历在目。尤其想起自己一时悲恸失神,整个人扑入高渊怀中痛哭,事后抬头对视、满脸滚烫羞红的模样,她每走几步,耳根便忍不住微微发热,心头小鹿乱撞。
她不敢回头多看高渊,却又忍不住悄悄余光侧视。
少年一身布衣风尘,身姿却挺拔如松,行走之间步履沉稳,哪怕牵着骏马、一身赶路疲惫,依旧气度渊渟,不见半分落魄潦草。历经沙场生死、见过乱世险恶,他眼底的沉静、通透、温柔,是寻常乡野少年、江湖武夫万万不及的风骨。
一路无话,却脉脉有情。
不多时,二人行至岭中腹地。
一座气派恢弘的青砖大院落赫然立在村央,高墙黛瓦,朱漆大门,庭前垂柳依依,石阶干净整齐,院外良田千亩、仆役成行,正是青石岭首户——柳氏府邸。
府门家丁远远望见自家小姐归来,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连忙飞奔入内通报。
片刻功夫,一名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温厚儒雅、年近五旬的中年员外匆匆快步迎出。
此人便是青石岭柳府家主,柳崇山。
柳老爷为人敦厚仁义,经商守道、持家严谨,在岭中威望极高,一生行善积德,唯独疼爱掌上独女柳清沅。昨日女儿随仆出外探亲,迟迟未归,一夜未返,整座柳府彻夜无眠、人心惶惶,柳老爷一夜白头几分,坐立难安,几乎要召集乡勇进山搜寻。
此刻见女儿平安归来,柳崇山眼眶瞬间发红,快步上前:“清沅!你昨夜何处安身?可曾受了惊吓!”
柳清沅见到家父,积压的委屈再次翻涌,鼻尖一酸,轻声道:“爹爹,女儿昨夜山中遇险,险些性命不保,幸得这位壮士出手相救,方能侥幸活命。”
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高渊。
柳崇山目光当即落去,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眼前少年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一身远行布衣,朴素无华,满身风尘,却眉目清朗、骨相端正、眼神坦荡。虽看似一路漂泊、境遇落魄,可周身气韵沉稳从容,不卑不亢,不见丝毫怯懦局促。身侧一匹乌黑神驹静立一旁,神骏非凡,绝非寻常山野农户所能驯养。
柳崇山阅人半生,一眼便知——此子绝非等闲之辈。
他连忙拱手行礼,态度诚恳恭敬:“小女顽皮莽撞,身陷险境,承蒙壮士舍命相救,柳某感激不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快快请进!”
高渊微微拱手回礼,语气温和有度:“路见危难,举手之劳,柳老丈不必多礼。”
柳崇山当即引着高渊入府,吩咐家丁好生拴喂墨龙驹,备好清水膳食,随后亲自将高渊请入前厅正堂落座。
府中丫鬟奉上新沏热茶,茶汤清香袅袅,驱散一路山野风尘。
柳清沅不敢在前厅久留,女子礼数拘束,加上昨夜失态羞赧,更不敢当众与高渊对视,只悄悄对着高渊微微欠身示意,便轻步退入后院回廊。
只是她心中实在牵挂这位救命恩人,好奇他的来历、敬佩他的品行,又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他的声音、多看几眼他的模样。
于是,柳清沅便悄悄躲在前厅侧后方的雕花隔帘之后。
薄纱垂帘半透光影,她敛足静立,屏气凝神,透过帘缝,悄悄偷看堂中少年身影,静静听着前厅父女家主与恩人的对谈。
帘外光明正大,人声清和;
帘内佳人含羞,芳心暗许。
前厅正堂,茶过两巡。
柳崇山待人温和,却心思缜密,女儿遭遇这般凶险祸事,他必然要弄清楚恩人的根底来历、品行家世,一来是知恩图报、心中敬重,二来也是想彻底放心,知晓女儿所遇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端起茶盏,缓缓开口,语气谦和有礼,不带半分打探冒犯之意:“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家居何方?为何孤身行走这荒岭深山?”
高渊端坐椅上,身姿端正,坦然应答:“晚辈高渊,无固定居所,乱世漂泊,一路南行,途经此地。”
一句“乱世漂泊”,轻轻四字,道尽半生颠沛。
柳崇山闻言微微点头,继续温和问话:“看壮士身手不凡,气度非凡,绝非乡野俗子,想来自幼习武,有家师传授?”
高渊淡然回道:“曾遇良师,习得粗浅枪术,乱世防身而已。”
柳崇山听得愈发心惊。
昨夜四名持刀悍匪,皆是常年盘踞山林、凶狠亡命之徒,寻常乡勇三五人都难以抵挡,却被眼前少年一人轻松尽数打退,不伤一人、不杀一人、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能武而不嗜杀,有力而不逞凶,年少而沉心性。
这般人物,绝非粗浅武夫!
柳崇山继续缓缓追问,层层试探:
“高壮士一路南行,欲去往何处?是寻亲,是谋生,还是另有志向?”
这话问到了关键。
高渊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门外远方天际,语气沉稳:“晚辈遍历列国,看透乱世纷争、君王善恶,欲寻一位仁善明君,投效立身,寻一处真正安稳可依的归宿。”
此言一出,柳崇山心头巨震。
寻常漂泊少年,只求温饱活命、苟且偷生。
而眼前少年,年纪轻轻,历经磨难,所思所想却是择明君、立大志、谋乱世安身。
格局、眼界、胸襟,远超常人百倍!
柳崇山忍不住继续追问列国局势,试探高渊见识:
“老夫久居山野孤岭,不问朝堂纷争,不知当今天下八国,孰强孰弱?孰明孰昏?不知壮士游历四方,如何看待乱世大局?”
这话已是极深的世道问询。
躲在帘后的柳清沅,听得心神紧紧牵挂。
她长于山野安宁之地,从未听过朝堂大势、列国纷争,此刻静静听着高渊缓缓开口论述天下,只觉这少年胸中藏山河、眼底有乾坤,一字一句,沉稳通透,条理分明。
前厅堂上,高渊不慌不忙,缓缓剖析八方大势。
他从容道出梁国暴虐失心、民心离散;燕国好战嗜伐、君臣猜忌;芈国苦寒多疑、朝堂倾轧;凉国偏安狭隘、无有远图;蜀国优柔寡断、文压武臣;吴国固守海域、格局有限;楚国守成无志、难抗洪流。
最后唯独谈及陈国,他语气轻轻放缓:
“八国之中,陈国最小,疆域最狭,却是唯一君心仁厚、勤政爱民、不嗜杀伐、善待流民之地。乱世洪流滔滔,唯有陈国君心可依、民心可安。晚辈此行南下,正是奔赴陈国。”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见识深远,绝非市井少年所能言出。
柳崇山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欣赏之意越发浓重,眼底已然满是赞许、敬重、爱惜。
他活过半世,识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年少沉稳、文武兼备、心怀大志、心性纯良的少年。
乱世浮沉,多少人随波逐流、苟活度日,多少人恃武张狂、为恶一方。
唯独高渊,身负绝世武艺,历经生死磨难,依旧心怀善意、守礼有度、志存高远。
帘后的柳清沅,早已看得心头摇曳。
她隔着薄帘静静望着那道端坐沉稳的少年身影,听着他谈吐山河、论尽君王、胸藏天下,芳心一点点彻底陷落。
初见是救命之恩、感激敬重。
此刻是见识风骨、心悦倾心。
少年风尘满身,却掩不住凌云之志;孤身漂泊乱世,却守得一身坦荡清白。
柳清沅静静伫立帘后,脸颊绯红,心跳急促,双手不自觉紧紧攥着衣角。
她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男子动心过半分。
可今日听他谈吐、观他气度、感他心性,一颗芳心,已然彻底系于高渊身上。
前厅之上,柳崇山一番问话试探,心中早已了然。
眼前高渊,人品、心性、武功、眼界、志向,无一不佳、无一不优。
唯一缺憾,只是当下暂无根基、孤身漂泊、身处低谷。
但乱世之中,潜龙在渊,一时落魄,岂是终身定数?
柳崇山心中已然生出极大心意——
这般少年,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落魄山野,他日必腾风云!
若能与我柳府结缘,护我清沅一生安稳,便是女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问话渐近尾声,柳崇山笑着抬手:
“高壮士一路劳顿,奔波辛苦,又昨夜山林惊魂未息,今日便在寒舍安心住下,休养几日。寒舍虽简,粗茶淡饭尚可温饱,暂且放下行路奔波,静养心神。”
高渊不便推辞,微微颔首道谢。
帘后柳清沅听见他答应留下,心头莫名一喜,眉眼之间悄然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方才的悲伤羞赧,尽数被一丝甜甜的期许取代。
阳光穿庭入户,落在前厅堂中,落在少年沉稳身影之上。
荒山一遇,牵起萍水夙缘;
柳府一席谈,暗定半生情根。
此时无人知晓,这座偏安一隅的青石岭柳府,这场短暂的休养停留,将会彻底改写高渊的乱世前路,也将会成全一段乱世温柔良缘。
夜色沉沉,月挂中天。
柳府庭院清静幽深,白日里人声熙攘的宅院,入夜之后只剩阵阵晚风穿柳、叶影轻摇。檐下灯笼微光摇曳,映得青砖地面明暗交错,一派安宁静谧。
客房之内,高渊倚在床榻之上,辗转难眠。
白日山间葬忠、柳府做客、与柳崇山纵论天下的一幕幕画面反复在心头回荡。从大梁朝堂的寒心过往,到空山古寺的迷途点悟,再到南下途中偶遇佳人、乱世萍水相逢,短短数日,心境几经起落。
他心中既有奔赴陈国、择立明君的壮志激昂,也有前路未知、乱世漂泊的沉沉顾虑。更让他心绪纷乱难平的,是昨夜林间那一场失态相拥。
柳清沅梨花带雨、柔弱扑怀的模样,还有那抬头一瞬满面绯红、羞涩无措的眉眼,久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少年心性,半生戎马练枪、铁血砺骨,素来清心,一心只论武道、只思前路,从未对女子动心半分,可今日心之所向实在钟意…
心绪繁杂,百般纠缠,睡意全无。
高渊轻叹一声,翻身下床。目光落在墙角那杆被粗布包裹的麒麟金凤枪上,胸中淤积的纷乱心绪、行路疲惫、乱世沉郁,尽数想要借着枪法表达心中情绪!
索性练枪破闷,舒散胸臆。
他轻轻推开客房木门,脚步轻缓,步入中央庭院。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偌大庭院空无一人,青石如镜,树影婆娑,正是练枪绝佳之地。
高渊抬手握住裹布枪杆,身姿一站,周身气场骤然一变。
往日练枪,或为精进武学、或为御敌护身,今夜练枪,只为宣泄心绪、舒展筋骨。
手腕翻转,长枪骤然起势!
裹着粗布的金枪无声破风,横扫、直刺、挑撩、崩砸,一招一式皆是正统镇岳破阵枪法的雄浑底子。枪势沉猛厚重,起落之间稳如泰山,每一道枪风扫过,都带起呼呼破空之声。
院中柳叶纷飞、夜风吹荡,枪影在月色下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初时招式沉稳规整,渐渐地,他将连日赶路的压抑、前路迷茫的顾虑、心中难言的情愫尽数融入枪中。枪法越练越快、越打越烈,刚猛霸道的枪势席卷整座庭院,少年身姿辗转腾挪,进退如风。
不知操练多少回合,浑身筋骨尽数舒展,满身燥热翻涌而出,脊背、额角布满细密汗珠,衣衫被汗水微微浸透,黏在皮肉之上,闷热难耐。
高渊心绪酣畅,战意淋漓,只觉通体通透。
他随手抬手,褪去身上布衣短衫。
夜风微凉,月色落在少年挺拔精壮的身躯之上。常年沙场练枪、生死搏杀淬炼出的肌理线条硬朗利落,不粗犷蛮悍,却筋骨紧实、肩背宽阔,胸腹线条干净利落,满是少年武者独有的劲挺利落,带着历经风霜的阳刚之气。
赤膊立月,持枪独立,一身坦荡磊落,无半分猥琐潦草。
高渊深吸一口夜风气韵,手腕再抖,长枪再起!
这一番操练,较之方才更为洒脱恣意,枪风浩荡,身姿翩跹,月下金枪藏势,少年风骨凛然。
与此同时,后院闺房之内。
柳清沅亦是一夜心绪难平。
白日帘后偷听、观他谈吐山河、敬他胸怀大志、感他品行端正,早已芳心暗许。夜深人静,辗转反侧,脑海之中全是高渊沉稳温柔的眉眼、救人危难的担当、论尽天下的格局。
她感念救命大恩,又倾慕少年风骨,心中记挂难安,想起高渊一路风尘奔波、日夜赶路辛苦,便亲自下厨,细细烘制了一碟精致软糯的桂花糕点。
想着夜深清冷,空腹难眠,恰好送来给他垫腹充饥,聊表自己一点心意。
她端着描花木盘,掌着一盏小小的琉璃夜灯,步履轻轻,怀着几分羞怯、几分期许,沿着回廊悄悄往前院客房走去。
月色温柔,灯影细碎,少女罗裙轻曳,步履温婉,满心都是纯粹的感念与倾慕。
她原本想着悄悄送到门口、轻叩房门,放下糕点便悄然退去,不扰他安歇。
可刚转过回廊月门,踏入中央庭院的一瞬——
柳清沅脚步骤然定格!
手中夜灯微微一晃,光影轻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一滞,脸颊瞬间腾地烧了起来。
皎洁月光之下,庭院正中。
那名她日夜感念、满心倾慕的少年壮士,正赤着上身,持枪练枪。
月下少年身姿挺拔、筋骨利落,枪势浩荡如风,辗转腾挪之间,阳刚气魄扑面而来。往日温文沉稳、守礼端正的少年,此刻褪去所有衣衫束缚,尽显武者硬朗风骨,凛然又耀眼。
柳清沅长在深闺,自幼守礼端庄,从未见过外男半分肌肤。
此刻猝不及防撞破这般景象,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羞怯、慌乱、羞涩、窘迫,万般情绪瞬间席卷心头,她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颤,端着糕点的双手险些拿捏不住。
那双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眸,骤然慌乱躲闪,却又忍不住轻轻一瞥,随即飞速垂下眼帘,整张脸蛋从脸颊红到耳根,滚烫似火,宛若熟透的桃花,满面娇羞,楚楚动人。
高渊枪势正酣,余光骤然瞥见月门处人影晃动。
他招式一顿,枪风骤停!
猛然转头,对上少女惊慌无措、满面绯红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瞬间凝固!
高渊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夜深人静、庭院独处,他本以为无人惊扰,全然放松,万万不曾料到柳清沅会深夜前来,更不曾想会以这般狼狈失礼、逾矩失态的模样撞见。
少年素来守礼自持、端重克制,此刻赤膊相对陌生闺阁女子,瞬间满脸燥热,耳根飞速泛红,窘迫至极。
“姑娘!”
高渊仓促低呼一声,又羞又窘,再也顾不得练枪,单手慌忙扯过一旁散落的衣衫胡乱挡在身前,一手仓促托住裹布长枪,神色慌乱,难得失了往日沉稳。
他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夜却因一场意外撞见,彻底乱了心神。
羞赧、尴尬、失礼、无措,百般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敢再多看柳清沅一眼,手足微乱,仓促拱手,随即转身大步疾走,狼狈又慌乱地快步冲回客房,推门而入,反手关紧房门,将满院月色与娇羞尽数隔绝在外。
庭院之中,只剩晚风簌簌、柳叶轻摇。
柳清沅立在原地,端着糕点,灯影轻晃,久久回不过神来。
方才那一幕深深印在眼底,心跳如擂鼓,砰砰不止,整张脸颊滚烫滚烫,羞得几乎抬不起头。
一介大家闺秀,深夜窥看外男练枪,撞见这般失礼光景,已然逾越礼教分寸。
她又羞又慌,又乱又甜,心底乱糟糟一片,再也没有半分勇气送糕点上前。
稍稍定神之后,少女再也不敢停留,抱着满心滚烫的羞涩与慌乱,提着裙摆,转身小跑,宛若受惊的林间雀鸟,飞快顺着回廊奔回后院闺房,一路耳根滚烫,满面桃花。
二人双双羞涩逃离,庭院瞬间恢复空寂,唯独檐下灯笼轻轻摇曳,见证了这场月下羞赧的意外邂逅。
而这一切前前后后、始末经过,尽数被不远处回廊转角处的一道身影默默看在眼里。
正是柳府家主——柳崇山。
柳老爷夜里巡查庭院灯火,本想稍后亲自去客房与高渊深谈,敲定女儿婚事,却无意间驻足,将院中少年赤膊练枪、女儿深夜送糕、二人尴尬羞涩、双双逃离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立在阴影之中,眼底无半分责备,反而缓缓露出一抹了然温和的笑意。
过来人眼明心亮,一眼便看透两个年轻人的心思。
女儿春心萌动、芳心暗许;少年坦荡磊落、守礼知耻。
二人互生情愫、情根深种,皆是纯粹干净的少年心意,无半分轻薄亵渎。
这般情分,最为难得。
柳崇山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原本他还顾虑高渊漂泊无依、前路未定,怕女儿所托非人。可今夜一见,少年品行端正、知礼守耻,心性纯粹、坦荡磊落,绝非乱世轻浮子弟。女儿倾心于他,绝非错付。
时机已到,缘分已至。
柳崇山不再犹豫,缓步朝着客房走去。
此刻客房之内。
高渊仓促穿衣落座,心神依旧纷乱难平。
他坐在桌前,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抬手一饮而尽,试图压下脸上未消的燥热与羞涩。茶水滚烫入喉,却依旧压不住心头慌乱,脸上红晕久久不散。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失礼,第一次在女子面前这般狼狈窘迫。
脑海之中,反复闪过方才柳清沅立在月下、满面绯红、娇羞无措的模样,温婉动人、楚楚可怜,让人心头微动。
正当高渊心绪繁杂、反复平复心神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高壮士,夜深未眠,老夫冒昧来访,可否一叙?”
门外传来柳崇山温和沉稳的声音。
高渊闻声立马收敛心神,端正坐姿,连忙应声:“柳老丈请进。”
房门推开,柳崇山缓步走入客房,神色温和,笑意从容,眼底藏着几分了然深意。
高渊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微红,尚未完全褪去羞涩,语气恭敬:“深夜劳烦老丈到访,晚辈失礼。”
柳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自己亦顺势坐在桌旁,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眼前少年。
少年纵然方才失态羞涩,却依旧身姿端正、气度清朗,眼底坦荡纯粹,半点无轻浮猥琐之态。
柳崇山微微一笑,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郑重万分:
“高壮士,老夫今夜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小女清沅终身大事。”
高渊闻言心头一震,骤然抬头,面露愕然。
只听柳崇山缓缓续道:
“老夫观壮士品行端正、文武双全、心怀天下、志气高远,虽是一时漂泊,却是潜龙在渊,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小女清沅,自昨夜蒙你救命之恩,又今日观你谈吐风骨、胸襟见识,早已芳心暗许、心生倾慕。”
“老夫阅人半生,看尽人心善恶,深知壮士品性贵重。乱世浮沉,得一良人最难,老夫愿将独女清沅,许配于你。”
“不知壮士……可愿娶我柳家女儿,与清沅结一世良缘?”
一语落地,字字郑重,响彻寂静客房。
高渊浑身一震,怔在原地,目光骤然凝住,心头翻起万丈波澜。
乱世漂泊半生,孤身独行、无依无靠,从未敢奢求儿女情长、红尘良缘。
不曾想流落荒山、萍水相逢,竟得青石岭柳府厚爱,得这般温婉佳人倾心相许。
月下羞赧、帘后凝望、深夜送糕、温柔相待,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
前路是陈国明君、乱世宏图;
身旁是温柔知己、一世良缘。
少年静坐灯下,心绪浩荡,自此,乱世征途,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场良缘。
客房灯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在青砖四壁,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柳崇山一句郑重提亲,如惊雷落进高渊心底,震得他浑身微僵,心神久久动荡不定。
少年半生漂泊,踏遍乱世风霜,见惯人心凉薄、生死无常。他从未敢奢想红尘温柔、儿女良缘,此生唯一所求,不过是寻一仁君、立一身功业、换一处安稳归宿。可今夜柳老爷坦诚相待、真心相托,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他,字字诚恳、句句厚重,无半分轻慢、无半分功利。
高渊抬眸,望着眼前温厚和善的柳老爷,想起白日帘后静静凝望他的柳清沅,想起山林梨花带雨、柔弱相依的模样,想起月下庭院惊然相撞、少女满面桃花的羞涩娇羞。
那一份干净纯粹、温柔澄澈的心动,是他乱世独行数载,从未遇见过的温暖。
心底滚烫翻涌,少年青涩情愫彻底破防。
他耳根微红,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腼腆羞涩,稍稍低头,唇齿轻动,轻轻、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应允。”
一字落定,便是私定终身。
简简单单三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锁住了二人乱世相逢的萍水姻缘。
柳崇山见状,脸上瞬间绽开宽慰慈祥的笑意,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阅人无数,深知高渊品性贵重,也知晓女儿心意所属,今日良缘敲定,了却了他最大一桩心事。
“好!好!好孩子!”
柳老爷连道两声好,神色欣慰至极,语气温和叮嘱:“今夜你且安心安歇,老夫这便下去安排。虽是山野小府、乱世简婚,无王城奢华排场,但我柳家,定然给你们办一场体面周全的婚事。待吉日选定,便为你二人成婚,自此,清沅有托,你也可暂且有家可归。”
言罢,柳崇山不再打扰高渊静养,轻轻抬手理了理衣袖,带着满心欢喜与期许,转身缓步退出客房,反手为他合上房门。
庭院夜风穿廊,吹动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错落,映得满院树影婆娑。
偌大客房,瞬间只剩高渊一人。
屋内烛火悠悠跳动,火光暖柔,却照不彻少年此刻纷乱翻涌的心事。
高渊端坐桌前,久久未动。方才应允婚事的悸动、得遇佳人的欢喜、萍水定缘的暖意,层层叠叠萦绕心头,胸腔之内温热滚烫,嘴角不自觉噙着一丝浅浅笑意。
这是他漂泊乱世以来,第一次有“归宿”二字落在心头。
从前四海为家、孤身一人,生死荣辱皆是一己承担,无牵无挂、无依无凭。可从今往后,青石岭柳府,有一位倾心于他的温婉佳人,有一桩属于自己的红尘姻缘,有一方短暂安稳的烟火小家。
满心欢喜,满心雀跃。
可这份欢喜尚未持续多久,一丝丝沉郁、茫然、自卑、纠结,便如潮水般从心底深处汹涌漫出,一点点冲淡所有暖意,将少年心绪裹挟拉扯,坠入无尽矛盾之中。
他缓缓抬眸,透过木窗,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夜深天静,皓月悬于黛色长空,皎洁清辉洒满整座青石岭。远山如黛、层峦叠嶂,静谧绵延;近院柳影依依、草木垂露,晚风轻拂,落柳纷飞。岭下村落灯火稀疏点点,田间溪水叮咚轻响,四下虫鸣浅浅、夜鸟低啼。
这般山河静好、岁月温柔的夜色,本该衬得人心安恬淡。
可落在高渊眼中,却只衬得他一身落魄、两手空空,无比单薄、无比狼狈。
他低头垂眸,看着自己一双布满薄茧、常年持枪握刃的手掌。
他反复扪心自问——
如今的自己,究竟能给柳清沅什么?
一路南下漂泊,身无长物,家无片瓦、身无寸土。
环顾自身,唯有三样随身之物:
一杆粗布包裹、随他浴血沙场的麒麟金凤枪;
一匹患难相随、千里伴行的墨龙驹;
再有便是行囊之中仅剩数日的干粮、半囊清水。
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无家世、无基业、无钱财、无仕途、无安稳居所。
寻常人家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彩礼周全、基业安稳,可他高渊,孑然一身、乱世浮萍,除了一身枪法、一腔孤勇、一颗真心,再无所有。
柳清沅是青石岭名门闺秀,自幼锦衣安稳、衣食无忧、家教温良、纯善温柔。她本该匹配一方安稳良人,一生安居庭院、岁岁无忧、喜乐平安。
可偏偏乱世逢他,遇上了一无所有、前路茫茫的自己。
高渊指尖微微发颤,心头泛起无尽酸涩与愧疚。
他如今壮志未酬、功业未立、前路未定,一心本该奔赴陈国、投奔明君、闯荡乱世、立足天下。他前路风雨飘摇、刀兵无定、生死难料,明日是坦途还是绝境,尚且未知。
这般漂泊不定、生死难测的乱世游子,哪里配得上这般温婉纯粹、岁月安稳的佳人?
他若就此留下成婚,贪恋儿女温情、庭院安乐,便是耽搁她的青春、误她终身。
女子韶华可贵、流年易逝,最是耗不得、误不得。
自己如今一无所有,给不了她荣华富贵,给不了她安稳无忧,甚至给不了她一个确定的未来。往后征途漫漫、战火四起,他迟早要奔赴乱世宏图,沙场刀兵相见、生死难料,他日一旦奔赴陈国、投身乱世纷争,聚少离多皆是轻,甚至有可能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到那时,留她一人独守空宅、孤苦等候,岁岁相思、年年牵挂,何其残忍?
一念至此,满心欢喜尽数凉了大半。
可心绪辗转拉扯,另一份执念与牵挂,又死死将他牵绊,让他寸步难移、万般不舍。
他忘不了昨夜山林惊魂。
那群亡命山匪凶悍暴戾、心存恶念,盘踞青石岭深山已久,凶狠猖獗。昨夜若非他及时赶到、出手相救,柳清沅一介弱质闺秀,早已落得凄惨下场。
此番山匪虽被暂时打跑,却并未根除,依旧潜藏深山密林之中,伺机作恶。
青石岭地处八国交界夹缝荒岭,远离城镇官府,兵衙难至、律法难及。柳府虽是岭中大户,家丁仆役虽有数人,却皆是寻常农户,无半点搏杀御敌之力。
今日他若转身离去、狠心割舍这段姻缘,执意南下陈国,抛下柳清沅独自留在此地——
他日山匪卷土重来、伺机报复,这温柔单纯的柳家闺秀,无人庇护、无人遮挡风雨,再度身陷险境,又有谁能救她?
一念及此,阵阵心悸涌上心头。
走,还是留?
两道念头,在少年心底疯狂拉扯、激烈交锋,寸寸磨碎他的心神。
走!
这般世间难得的清丽佳人、温柔知己,纯善深情、倾心相付。乱世红尘茫茫四海,这般真心待他、满心牵挂他的女子,此生何处再寻第二人?
错过今朝,便是终身遗憾。
乱世漂泊半生,孑然孤苦、无人牵挂,好不容易遇一红颜知己、得一份暖心良缘,怎能说舍便舍、说放便放?
可若不走——
自己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武艺、一纸虚名,一无所有、前路渺茫。
凭着这一丝儿女情长滞留此地,沉溺温柔乡中,耽误宏图大志、蹉跎少年壮志,终究给不了她一世安稳,不过是白白耽误她最好的青春年华,误她终身安稳。
夜色更深,月华更冷。
窗外晚风穿柳,簌簌作响,像是在低语轻叹。天边疏星点点,清冷寥落,衬得整片庭院寂静幽深,也衬得屋内少年孤身静坐的身影,孤寂茫然。
高渊抬眸望着漫天星月,眼底满是迷茫、纠结、愧疚与不舍。
他少年立志,本欲策马山河、纵横乱世、辅佐明君、建功立业,博取一身功名、一世基业,再求红尘良缘、安家立室。
可乱世无常、缘分难料,偏偏在他最落魄、最一无所有、最不配谈婚论嫁的低谷之时,让他遇见了此生最心动、最想守护的人。
得之有幸,守之无力。
弃之不舍,留之不能。
一夜清风明月,一夜辗转千思。
烛火摇曳映少年,满心欢喜皆成绊,一腔壮志遇情长。
这一夜,高渊端坐灯前,从月上中天,坐到星沉夜半,彻彻底底,一夜无眠。
心中千回百转、万般矛盾,迟迟难以决断,前路与情长、壮志与良缘,两两牵绊,终是难解心头这一盘乱世情局。
一夜月明风静,满院柳影萧萧。
高渊独坐灯前,心神百转千回,在去留之间苦苦纠缠,从夜半直至拂晓。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
自己一无所有,无田无宅、无官无爵、无金银积蓄,唯有一杆长枪、一匹黑马、一身漂泊风尘。以世俗眼光来看,他这般落魄游子,的确不配轻言情爱、不配迎娶名门闺秀。
柳清沅温柔端庄、清丽脱俗、心性纯良,是世间难得的干净佳人,本该匹配安稳门第、富贵人家,一生锦绣无忧。
可缘分便是这般不讲贫富、不问高低、不看前程。
乱世萍水相逢,荒山惊魂相救,月下羞涩邂逅,帘后默默倾心。
这一场相遇,是险境之中的救赎,是风尘路上的暖意,是他孤身漂泊多年,唯一撞进心底的温柔。
想走,万般不舍。
天下虽大,佳人难再。
错过这一次,此生再无这般纯粹倾心、温柔待他的红颜。
想留,满心自卑。
自己壮志未酬、身无长物,怕耽误她韶华、怕委屈她余生。
千思万虑、百般煎熬之后,高渊终是在心底落下最终决断。
留下来。
不为功名,不为安稳,不为依托,只为一个字——爱。
纵使此刻落魄清贫、纵使前路风雨未定、纵使眼下一无所有,可这份心动真挚滚烫、这份缘分天赐难得。
人这一生,总有一次自私。
这般温婉绝色、深情待他的女子,若是就此放手,便是辜负天意、辜负恩情、辜负相遇,更辜负此生唯一动心的良缘。
纵是穷小子不配谈情,纵是前路未定不敢许诺,可——
这般美人,这般真心,不娶,对不起天意,对不起相遇,更对不起彻夜辗转的自己。
一念落定,心结尽开。
窗外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长夜终尽,天光大亮。
清晨的青石岭雾霭轻柔,晓风拂面,山林苍翠欲滴,晨间鸟语清灵悦耳。朝日缓缓升上山头,金辉洒落万亩良田,洒遍柳府青砖黛瓦,将昨夜的清冷沉郁尽数吹散。
柳府之内,早已焕然一新、喜气满堂。
柳崇山一夜未歇,连夜吩咐府中上下备办婚事。虽身处乱世乡野,不比王城豪门盛大奢华,却事事周全、样样体面,倾尽柳府所能,只为给女儿办一场安稳圆满的大婚。
府门高挂大红绸彩,檐角缠满喜庆锦带,院中遍贴双喜窗花,红灯笼两两成对,高悬回廊。家丁丫鬟各司其职,清扫庭院、布设喜堂、置办喜宴、摆放果品礼器,整座柳府热气腾腾、喜气洋洋,一扫往日清静,满院皆是人间烟火的温柔喜庆。
柳老爷的夫人柳氏,温婉贤淑、和善慈爱,多年来持家有道、贤良端庄。得知女儿觅得良人、今日大婚,心中欢喜万分,一早便亲自入后院闺房,为柳清沅梳妆绾发、穿戴嫁衣。
闺房之内,红烛双燃,暖光摇曳。
柳清沅身着大红锦绣嫁衣,裙摆绣着鸾鸟缠枝纹样,金线点缀、雅致华贵。往日素净清丽的眉眼,经胭脂轻点、细粉匀饰,愈发温婉绝色、楚楚动人。
昨夜月下庭院羞赧一见,早已让她芳心彻底沦陷。得知父亲提亲、高渊应允婚事之后,她一夜羞怯难眠,心头又喜又羞、又甜又暖。
乱世漂泊遇良人,荒山绝境得依靠,此生归宿,已然落定。
晨光破晓之时,前院客房。
高渊晨起起身,心境彻底释然安定。昨夜万般纠结尽数褪去,余下满心温柔期许与郑重珍惜。
府中小厮恭敬入内,捧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布料精致、裁合体度,喜庆端庄。
“高姑爷,老爷吩咐,请您换上喜服,吉时将近。”
高渊微微颔首,接过喜服。褪去一身风尘布衣,换上鲜红吉服。
红袍加身,衬得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英气凛然。常年持枪练武的硬朗气度之中,多了几分新婚少年的腼腆温润,褪去漂泊落魄,添得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风骨。
穿戴整齐,镜中少年红衣端正、神采俊朗。
他抬手轻触衣襟,心底暗暗立誓。
今日承蒙柳府厚爱、佳人倾心,纵使当下一无所有,此生必定拼尽所有,护她一生安稳、免她流离、免她惊惧、免她委屈。待他日功成立业,定以锦绣山河为聘,不负今日良缘、不负她深情相托。
吉时将至,鼓乐轻起。
柳府院中响起轻柔喜乐,不喧嚣张扬,却喜庆温柔,适配山野良宅的安稳温婉。
高渊稳步走出客房,踏入正院喜堂。
正堂之上,端坐着柳崇山与柳夫人。
二老端坐高堂,眉眼温和慈爱,看着眼前红衣俊朗的少年女婿,满心欣慰、满心欢喜。
高渊步履沉稳,行至堂前正中,依礼躬身,恭恭敬敬行大礼参拜。
“女婿高渊,拜见岳父、岳母。”
他郑重屈膝,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下三头。
一叩谢二老不弃寒门、收留漂泊之身;
二叩谢二老成全良缘、托付掌上明珠;
三叩此生立誓,必护清沅岁岁安稳、余生无忧。
柳崇山含笑抬手:“起来吧。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柳夫人亦是温柔浅笑,眼底满是慈爱:“好孩子,往后好好相待,岁岁安和。”
礼毕,乐声再起,吉时正式到临。
侍女引着一身红妆、头戴红盖头的柳清沅,缓缓步入喜堂。
少女身姿娉婷、莲步轻移,大红嫁衣衬得身姿窈窕温婉,盖头垂落,掩住娇羞容颜,只露一截纤细下颌、温婉身姿,袅袅娜娜,步步生韵。
二人并肩立于喜堂正中,红绸相牵,良缘相系。
司仪朗声唱礼,声落庭院:
“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
高渊与柳清沅并肩躬身,同拜天地,敬谢乱世相遇、天赐良缘。
山河为证,星月为媒,乱世相逢,皆是天意。
“二拜高堂!”
二人再度同拜,叩谢柳府养育成全、父母恩慈。
“夫妻对拜!”
相对躬身,一礼落地,此生执手、结为夫妻,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礼成乐落,满堂喜气氤氲。
一众家丁仆妇纷纷道贺,欢声笑语满院流淌。
简单却郑重的山野婚仪,没有高官宾客、没有奢华聘礼,却有着最纯粹的真心、最安稳的归宿、最真挚的祝福。
礼毕之后,侍女引着柳清沅先入洞房,高渊留在前院应酬片刻,待喜宴过半,便辞别宾客,移步往后院洞房走去。
一路红绸铺地,灯笼成双,满院喜气融融。
行至洞房门前,轻推房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红烛摇曳,龙凤喜枕整齐摆放,床榻铺着大红锦被,满室皆是温柔喜庆的暖意。
偌大房间静谧温柔,唯有新人独处。
柳清沅端坐床沿,身姿娉婷,双手轻放膝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盖头,安静羞怯,静待良人。
高渊缓步走近,心跳微急,眼底满是温柔珍视。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到盖头边角,动作轻柔缓慢,不舍半分仓促。
缓缓向上,轻轻掀落红盖头。
一瞬之间,绝色容颜展露眼前。
灯下少女眉目如画、眉眼含羞,杏眼清澈如水,面颊胭脂绯红,唇瓣娇嫩温婉。灯下柔光衬得她肌肤细腻如玉、清丽绝尘,双眸含水、羞怯脉脉,看向身前的夫君,眼底藏着无尽温柔、无尽信赖、无尽倾心。
四目相对,满目温柔。
一路荒山惊魂、月下羞涩、彻夜纠结,所有的辗转犹豫、所有的自卑不舍、所有的牵挂珍惜,尽数凝在这一刻的对望之中。
高渊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深沉温柔,低声轻语,字字真挚:
“清沅,我一无所有,唯有真心与余生。今日娶你,此生绝不负你。”
柳清沅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温润,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软糯:
“妾心所许,此生相随,贫富无怨,风雨无辞。”
语落,情愫翻涌,心意相通。
高渊缓缓俯身,温柔落吻。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两颗乱世孤寂的心,此刻紧紧相依、相融相守。
漫长温柔一吻,道尽相遇之幸、相守之珍、乱世暖意、余生期许。
良久,二人缓缓分开,眼底皆是缱绻温柔。
高渊抬手,轻轻吹熄窗前摇曳红烛。
一室暖光敛去,满室温柔沉淀。
乱世浮沉半生,少年终得有家,孤客终得归人。
山河路远,前路漫漫,从此风雨有伴、岁月有归、漂泊有依、余生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