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轻流。
自高渊与柳清沅青石岭大婚结亲,转瞬已是三月光景。
这三个月,是高渊漂泊乱世数载以来,最安稳、最温柔、最无风霜的一段时日。
从前南北奔波、日夜驰行,露宿荒山、饮风餐雪,枕戈待旦、岁岁惊心。半生皆是刀光剑影、人心险恶、离合无常,从无一日安稳休憩,从无一夜踏实安眠。
可自入柳府、结良缘,一切风尘劳碌尽数停歇。
青石岭隐于八国交界的夹缝之间,远离战火兵戈,不闻朝堂纷争。岭上良田遍野、溪流清浅,村民淳朴安生,朝有晨雾炊烟,暮有晚风归鸟,四季清宁,岁月柔和。
柳府家境安稳、衣食无忧。柳崇山夫妇待他如亲子,慈爱宽厚、毫无半分外待疏离。柳清沅更是温婉体贴、柔情似水,朝夕相伴、悉心照料,知他冷暖、解他心绪。
日日三餐热饭、夜夜暖榻安眠,无奔波之苦、无惊魂之险、无漂泊之愁。
短短三月休养,彻底养润了高渊常年风霜劳碌的身躯。
他原本常年习武征战、瘦劲清峻、筋骨偏厉的身形,悄然丰腴些许。褪去了往日风尘的枯瘦凌厉,添了几分安居滋养的温润底气。肩背依旧挺拔宽阔、武者风骨未减,脸颊线条柔和饱满,眉目之间的疲惫冷冽尽数散去,肤色温润、神采焕然。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丰盈健朗、精神饱满,双目澄澈明亮、气度从容安稳,既有少年英锐,又有家室滋养的温和沉稳。
这便是烟火安家、红尘温柔的滋养。
日子温柔,爱意绵长。
三月朝夕相处,高渊与柳清沅夫妻情深、恩爱缱绻,日日相伴、岁岁情深。白日庭前闲话、月下并肩徐行,清茶共品、晚风同赏;夜里温柔相守、暖心相伴,乱世孤苦尽数被儿女温情抚平。
萍水相逢的悸动,早已沉淀为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牵挂。
但高渊从未因温柔乡、安乐宅,荒废自身武道、遗忘心中壮志。
他深知乱世未平、八方纷扰,眼下安稳不过是夹缝偷安,绝非长久之计。生于乱世,若无一身武艺傍身、无一方基业立足,再安稳的温柔,终有一日会被战火撕碎。
故而三月以来,他日日自律不怠,从未松懈。
每日天刚破晓,晨雾初浮山岭,高渊便起身出院。
或是牵着墨龙驹去往岭间开阔草场,策马驰奔、遛马练骑。墨龙驹随他多年,亦是养得神骏膘壮、鬃毛油亮,主仆二人日日驰骋山野,保持一身矫健气力、沙场野性。
待遛马归来,日头初升,他便在庭院空阔之地日日练枪不辍。
麒麟金凤枪虽依旧常以粗布包裹、不露锋芒,可一招一式的镇岳破阵枪法、白蛇游身闪避身法,日日打磨、夜夜精进。
往日生死搏杀的凌厉,沉淀为愈发沉稳、愈发浑厚、愈发圆融的枪势。刚猛之中藏灵动,厚重之内藏机变,三个月安稳休养、心气平和,反而让他武学根基愈发扎实稳固,心境更静、枪道更稳、进退更有度。
安乐不堕壮志,温柔不磨锋芒。
人在岭中,武未荒、志未冷、心未怠。
转眼三月安居,身安、心稳、情浓、武固。
待一身状态养至全盛饱满,精气神充盈至极,高渊心底沉寂已久的宏图壮志,再度缓缓苏醒、悄然翻涌。
他立于清晨庭院,目送墨龙驹低头啃食青草,手中轻抚裹布长枪,抬眸望向南方辽阔天际。
陈国。
那是玄渡禅师指点的仁善明君之地,是师父白泽临终遗言真正可依的归宿,是他一路南行、本该奔赴的前路。
三个月贪恋温柔、暂居安乐,已是浮生偷闲。
如今身心饱满、武艺精进、状态全盛,再也没有漂泊疲惫、身心耗损的弊端,正是再度启程、南下投陈、择君立业、闯荡乱世的最佳时机。
可一念及南下征途,满腔壮志瞬间被千丝万缕的牵绊死死缠住。
从前孤身一人、四海漂泊,无牵无挂、来去自由。
天涯路远、刀山火海,皆可孤身独行、无所畏惧。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有家了。
有岳父岳母慈爱眷顾,有娇妻清沅温柔相守,有青石岭安稳家园,有这来之不易的红尘归宿。
前路骤然两难,心事瞬间重重叠叠、纠葛难分。
南下投陈,势在必行。
乱世男儿,不能一辈子困于山野安乐、耽于儿女情长。胸中有山河、眼底有天下、身负师愿、心怀壮志,岂能终老一岭、埋没余生?
可一旦南下,家室何安?
万般纠结,归根两问。
其一:留她们安居青石岭,自己孤身南下?
可青石岭虽暂安,终究地处八国界隙、无兵无防、无官无护。山林匪寇尚未根除,乱世战火不知何时蔓延。他若孤身远去,山匪再来、乱世波及、祸事突发,柳府二老无力御敌,清沅柔弱无依,无人庇护、无人撑家。
他今日得她真心、娶她为妻,便不能弃她于险地、留她于孤悬。
其二:拖家带口、携妻携眷一同南下入陈?
可南下路途千里迢迢、山水阻隔、险隘重重。乱世山道不宁、流寇横行、关卡林立,带着家眷远行奔波,风餐露宿、颠簸流离,凶险百倍。
清沅自幼安居宅院、从未远行吃苦,二老年迈安土重迁。
这般千里乱世征途,如何忍心拖家带口、一路颠沛受累?
一念宏图,一念妻儿。
一念江山路远,一念温柔牵绊。
高渊立在晨光满院的庭中,清风拂衣、柳叶轻摇,明明满身全盛精神、满腔凌云壮志,却第一次被人间温柔,困住了乱世征途的脚步。
前路向南,山河万里。
身后有家,余生温柔。
去留两难,取舍皆愁。
暮色沉落,残阳收尽最后一缕金辉,整座青石岭沉入温柔静谧的夜色之中。
晚风穿拂柳府庭院,檐下灯笼轻轻摇曳,光晕细碎柔和,落满青砖地面。院中柳枝垂拂,叶影婆娑,虫鸣浅浅起伏,山野夜色安宁得近乎温柔。
新房之内,红烛静静燃着,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将一室映照得温存旖旎。
高渊静坐窗前,指尖抵着窗沿,目光望向南方沉沉天际,神色凝然,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
婚后三月,岁月温柔,情爱缱绻,衣食无忧、家室安稳,是他半生漂泊从未享过的静好岁月。可越是安稳,他心底那股深埋已久的壮志便越是躁动难安。
他本是胸怀山河、欲辅明君、立世建功的少年人,不是甘于山野终老、困于一隅的庸人。
今夜,他终是压不住心底盘旋多日的纠结,打算将满腹心事尽数告知妻子。
柳清沅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缓步走来。一身素色软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如水,三月婚后滋养,让她愈发清丽温润、气韵柔和。她见夫君独坐无言、神色沉凝,便知他心底藏着心事。
她轻步挨身坐下,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前,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覆上高渊手背,柔声细语:“夫君,今夜为何心绪不宁?”
指尖温软微凉,熨帖人心。
高渊微微回神,侧首看向身旁佳人。烛火映在她清澈眼眸里,温柔纯粹、全然信赖,无半分杂念。
他心头微暖,也愈发愧疚,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将积压多日的两难尽数吐露。
“清沅,我心中有一桩大事,纠结许久,日夜难安。”
他声音低沉沉稳,字字真切,缓缓诉说自己本是一路南下、奔赴陈国投效明君,本欲乱世立业、立身扬名,不负师恩、不负此生壮志。却因荒山偶遇、宿命相逢,得她倾心、得柳府成全,在此安居三月,贪恋温柔安稳。
随后他道出心中两大难处。
其一,若独自南下,青石岭虽眼下安宁,终究是八国夹缝荒地,无官府庇护、无兵马依仗。山中匪寇未除,乱世战火难料,他日一旦生变,他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家中二老无力御敌,她孤身留守,必受凶险,他万万放心不下。
其二,若留居不走,终日沉溺儿女情长、山野安乐,蹉跎岁月、荒废壮志。少年凌云之志、恩师临终之托,尽数付诸流水,此生庸庸碌碌、老死乡野,他心有不甘。
一番话说得沉稳恳切,句句是真心纠结、句句是两难无奈。
柳清沅静静聆听,全程不语,眸光温柔安静,细细将夫君每一句心事收入心底。
她从未有半分嗔怪、半分怨怼。自始至终,她都知晓,自己所嫁之人,是胸怀山河、志在天下的少年英雄,绝非困于庭院、安于一隅的凡夫。
等高渊话音落尽,屋内短暂静谧。
片刻后,柳清沅轻轻抬眸,眼底清澈坚定,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宇褶皱,语气温柔却决绝:
“夫君之志,我素来知晓。你本就不属于这小小青石岭,你的天地在山河万里、乱世风云。”
“我不愿你为我困守山野、埋没平生。更不愿你我夫妻从此两地相隔、岁岁相思、遥遥相望。”
她微微俯身,目光灼灼,一字一句:
“你若南下,我便随你南下。风雨同路、远近相随,贫贱不离、患难不弃。此生嫁你,便是天涯相随,绝无留守独盼之理。”
高渊浑身一震,抬眸深深望向妻子。
灯下佳人温柔柔弱,言语却铿锵烈性,一腔深情纯粹坦荡,瞬间熨平了他大半纠结。
可随即,新的顾虑再度涌上心头。
他垂眸看着她纤细温婉的模样,眉头再度轻锁,低声叹道:“只是南下千里路途,山河迢迢、险隘重重、盗匪横行、风雨无定。你自幼安居宅院、从未远行、未经风霜,路途颠簸凶险,我怕你受苦受累、受惊遇险。”
柳清沅轻轻摇头,眼底含笑,温柔坚定:“苦可同吃,险可共担。只要伴你身侧,再远的路、再难的险,我皆不惧。唯怕与君别离、岁岁牵挂。”
夫妻二人灯下相对,心事坦诚、情意相融。
可路途艰险、无人陪护的难题依旧悬而未决。二人反复思量、细细斟酌,依旧寻不到万全之策。最终商定,翌日清晨,一同拜见柳老爷,恳请岳父指点周全之计。
一夜温存细谈,心事互通,情意愈笃。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轻笼青石岭,远山含黛、晓风清柔。
高渊与柳清沅晨起梳洗,整衣端庄,并肩穿过庭院长廊,一同前往前厅拜见柳崇山。
二人步伐沉稳,神色恭谨,眼底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思虑。
前厅之内,柳崇山早已晨起静坐,煮茶静养。
他阅历半生、识人通透、心思老辣,见小夫妻二人同步而来、神色敛凝,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来意。不等二人开口,他便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神色温和从容。
待丫鬟奉茶退下,厅堂静雅无人。
高渊端坐起身,对着柳崇山深深一揖,态度诚恳恭敬,将自己欲南下陈国、建功立业、不负初心的志向,以及留妻难安、携妻怕苦的两难困境,从头到尾细细诉说一遍。
他言语坦荡、不藏私心、不瞒心事,既诉壮志、也坦牵挂,进退两难、句句真诚。
柳崇山静静听着,指尖轻捻茶盏,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连连赞许。
待高渊说完,厅堂静默片刻。
柳崇山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却深远,徐徐开口:
“贤婿胸怀大志、心念家国、不忘初心,是大丈夫所为,老夫绝不会阻拦。”
“你顾虑留清沅在此不安,眼光极准。青石岭夹缝之地,看似安稳,实则无根无凭。山匪未绝、乱世将至,今日安宁不过是侥幸偷安。你若孤身远去,他日祸起,此地无人可护她周全。分居千里,夫妻离散、家人孤悬,绝非长久之道。”
高渊闻言心头微松,躬身请教:“岳父明鉴,只是路途千里凶险,清沅柔弱,随行恐多颠簸拖累,晚辈实在两难,还请岳父赐教万全之策。”
柳崇山闻言淡淡一笑,胸有成竹,缓缓道出对策:
“此事不难。老夫早有为你考量,可让清沅贴身丫鬟——云鸯,随你们一同南下。”
高渊微微一怔,目光微亮,静待下文。
柳崇山缓缓细说云鸯身世根底:
“云鸯本是岭下养马世家之女,家中世代驯马、相马、御马,自幼习得一身精湛骑术,精通控马、赶路、识途、避险,骑术远超寻常壮汉,山野赶路、长途驰骋皆是专长。”
“数年前她家逢灾、负债累累,无力偿还,最终将云鸯抵押入我柳府抵债。老夫与内子怜她懂事乖巧、心性坚韧,从未将她当下人对待,待她如同亲女。”
“云鸯自小伴清沅长大,主仆情深、心性忠诚、手脚利落、沉稳细心。她既能朝夕陪护清沅起居、解路途寂寞,又精通骑术、擅长行路,千里征途之上,可帮你分担赶路琐事、照看马匹、照应行程,关键时刻亦可分忧助力。”
这番话,字字周全、句句稳妥。
高渊听罢,心中积压多日的最大难题瞬间豁然开朗、烟消云散。
他细细思忖:
有云鸯随行,一来主仆亲密、清沅不孤;二来云鸯精通骑术、熟悉路途风物,长距赶路省力许多;三来多一人相伴照应,食宿琐事、马匹照料皆有人分担,不必他时时刻刻分心牵挂,可专心戒备路途凶险。
携妻、带婢、策马南下,不再是拖累牵绊,反倒成稳妥可行的万全之路。
心结尽数解开,前路瞬间明朗。
高渊心中大定,当即郑重拱手,深深长揖,语气真挚恳切:
“岳父思虑周全、深谋远虑,一举解我万千难题,晚辈感激不尽!”
柳崇山抬手扶起他,神色渐渐郑重,语重心长叮嘱:
“你此番远赴南国、投身乱世,闯荡前程,老夫不留你、不绊你、不拖你。我即刻为你备足路费盘缠、干粮水囊、替换衣物、鞍马行囊,一应物资尽数备齐。”
“老夫唯一嘱托——**无论前路风雨荣辱、得志落魄,此生务必护清沅周全、待她始终如一。**她随你千里奔波、远离故土,便是此生托付,你若负她、伤她、让她颠沛受苦,老夫虽远居山野,亦绝不轻恕。”
话音沉稳厚重,字字如山。
高渊神色肃然,双膝微曲,郑重应声,目光坚定至极:
“小婿此生立誓,纵历尽风雨、历尽艰难、历尽浮沉,必护清沅岁岁平安、半生无忧。此生不负妻、不负柳府、不负此番成全之恩!”
立誓铿锵,落于厅堂,沉定有力。
一旁柳清沅静静伫立,眼底水光温润,心头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握住夫君手掌,眉眼温柔笃定,此生相随、无怨无悔。
翁婿心事既定,前路已然敲定。
辞别柳崇山,夫妻二人并肩转身,步履轻快、心事落地,即刻去往后院偏房,寻丫鬟云鸯,商议一同远赴南国、奔赴陈国的远行大计。
辞别前厅,二人并肩缓步穿过柳府曲折回廊,朝着后院草庭走去。
晨间的风极软,拂过满园垂柳,簌簌落着细碎青叶。青石路面沾着薄薄晨露,微凉湿润,四下静谧安宁,唯有枝头雀鸟轻啼,声声清脆,衬得整座宅院恬淡悠然。
高渊与柳清沅步履从容,心事已然落定,眉宇间连日的纠结沉郁尽数散去,余下的只有踏实与期许。前路虽远、乱世虽险,可夫妻同心、有人相伴,再漫长的征途,也不再是孤身漂泊。
行至后院开阔草庭,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
草庭青草繁茂、软绿如茵,正是平日里放养马匹、遛马歇蹄的地方。
少女一身粗布青衫,衣着朴素干净、无花无饰、素雅至极。长发简单束成垂髻,不施粉黛、不佩珠翠,眉目清秀干净、五官端正温婉,是寻常乡野丫头最朴素清丽的模样。身形轻巧利落,手脚干练,眼神澄澈温顺,看着安分又踏实。
此人正是柳清沅的贴身丫鬟——云鸯。
此刻她正站在墨龙驹身侧,一手轻扶马颈,一手细细梳理马鬃,动作熟稔温柔、行云流水。
这三个月高渊安居柳府,日日练枪、勤于习武,多数时候无暇照料马匹。墨龙驹神骏烈性,寻常家丁不敢近身、不懂驯养,唯有自幼出身养马世家的云鸯,最懂马性、最通马术。
这数月以来,皆是云鸯默默代为照料墨龙驹。
每日清晨,她准时添草喂水、清理马厩、刷洗马身;午后日头温和,便牵至这片草庭散蹄遛步,让墨龙驹自由啃草、舒展筋骨。
无数个午后,柳清沅立在庭院廊下静静看高渊练枪,目光痴痴系在夫君身上。而一旁无人留意的角落,云鸯便默默牵起墨龙驹,悄悄走出府外遛马驰骋,一来替姑爷分忧、养好神驹,二来不打扰主君练枪、不扰小姐凝望。
她话少、心细、做事稳,从不多言、从不邀功,日复一日默默照料,将墨龙驹养得鬃毛油亮、筋骨强健、神采愈发神骏。
墨龙驹素来性烈孤傲、认主极严,除了高渊从不亲近旁人。可这数月被云鸯细心照料,早已对她极为温顺亲昵。此刻任由她轻抚脖颈、梳理鬃毛,温顺垂首、轻轻踏蹄,全然没有半分烈性神驹的桀骜。
柳清沅远远望见,脚步放轻,轻声唤道:“云鸯。”
闻声,云鸯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
见小姐与姑爷并肩走来,她眼底微显恭谨,连忙敛身行礼:“小姐、姑爷。”
柳清沅温柔抬手,轻声道:“不必多礼,我们有一事与你商议。”
云鸯直起身,清澈眼眸静静望着二人,温顺静待下文。
柳清沅语气平和,缓缓将二人决意南下陈国、远赴他乡的打算娓娓道出,又讲明父亲叮嘱,希望云鸯能够随行相伴,一路照料起居、帮扶路途。
说完之后,柳清沅柔声补了一句:“路途遥远、乱世颠簸,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云鸯静静听完,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为难。
她自小卖身入府,柳老爷柳夫人待她如亲女,小姐待她亲如姐妹,此生身心早已全系柳府。小姐远赴他乡,她岂能留守安逸、独自偷安?
更何况姑爷为人正直宽厚、品性磊落,三月相处,她心中早已敬重万分。
云鸯眉眼坚定,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笃定:“小姐去哪,云鸯便去哪。奴婢本就是柳家人,此生随小姐左右,不离不弃。前路再远、再苦再险,奴婢都甘愿随行,绝不退缩。”
她性情本就沉默寡言、质朴内敛,不需华丽言辞,短短数语,赤诚忠心尽数流露。
高渊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朴素温顺、忠心踏实的少女,心底微微暖意涌起。
这一路千里迢迢、乱世奔波,有这般沉稳可靠、精通骑术、心性忠贞的人相伴同行,属实是莫大助力。
高渊微微颔首,温声开口:“此番远行,路途辛苦,委屈你了。”
云鸯连忙垂首轻声应答:“姑爷言重,能护小姐安稳,是奴婢本分。”
简单几句对话,诸事便已然敲定。
没有繁复纠结、没有矫情推辞,云鸯行事干脆利落。
她知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当下不再逗留,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便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偏房小屋,着手收拾行囊。
她身世清贫、素来朴素,身无长物,行囊极简。几件换洗粗布衣衫、一方帕子、一双耐磨布鞋,零零碎碎尽数叠放整齐,小小布包一裹,便收拾妥当、干净利落。
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告知二人行李已然备好,随时可以动身。
高渊看着她利落模样,心中愈发赞许。
此番南下之行,终是彻底稳妥周全。
主仆三人尘埃落定,不再有半分顾虑。
白日余下时辰,柳府上下悄然忙碌。
柳老爷亲自清点盘缠干粮、备好路途水囊、缝制替换衣物、整理鞍马器具,将千里路途所需一应物资尽数备妥,件件周全细致,只为儿女远行安稳。
墨龙驹早已被云鸯喂养得精力充沛、神完气足,蹄健鬃亮,蓄满脚力,静待明日驰骋长路。
暮色徐徐降临,夕阳落岭,晚霞铺满天际。
为养足精神、应对明日早行赶路,今夜三人皆早早安歇。
新房之内,高渊与柳清沅并肩安卧,低语轻聊前路点滴,心中安宁踏实。从前孤身漂泊、前路茫然,而今娇妻在侧、忠仆相随、前路有向、壮志可酬。
偏房小屋,云鸯和衣静眠,心性沉稳安然。多年随侍小姐,早已习惯随行奔波、听命相随,心中无杂念、无畏惧,只静待天明启程。
一整夜风轻夜静、星月安然。
无人喧哗、无人晚睡,整座柳府静静沉淀,养精蓄锐,只待翌日破晓天明,三人策马辞岭,远赴南国,开启一段全新的乱世征途、万里前程。
待天光破晓,便是离别青石岭、奔赴陈国山河之时。
破晓微凉,天开拂晓。
一夜清宁无梦,星月沉落,夜色彻底褪去。东方天际浮起层层鱼肚白,浅浅晨光穿透连绵山岭,将笼罩青石岭的沉沉薄雾缓缓烘开。
晨雾如纱,轻笼良田阡陌、村舍柳林,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整座青石岭浸在一片温柔静谧的朝色之中。山野无尘、风露清润,鸡鸣次第四起,村落烟火初醒,是日复一日的安稳太平。
只是今日柳府门前,却藏着离别的萧瑟与远行的期许。
天色刚亮,柳府上下便尽数起身。
柳崇山与柳夫人早早立于正门阶前,一身整洁布衣,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不舍与牵挂。二老半生守着这片岭地、守着独女安稳,三月前天降良缘,得高渊为婿,本以为女儿自此安家落户、长守膝下,却终究知晓,少年鸿鹄之志,绝非小小青石岭所能囚笼。
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久恋乡野温柔。
屋内,高渊、柳清沅、云鸯三人已然整装完毕。
行囊简整、衣物齐备,干粮、水囊、药品、盘缠尽数妥善收纳。柳老爷昨夜连夜打点,将路途所需一应物件备得周全妥当,唯恐儿女远行受苦。
高渊一身利落劲装,褪去大婚红妆、褪去居家松弛,恢复了武者沉稳利落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坚定,三月安居养得神采饱满、筋骨充盈,一身锐气藏而不露。
柳清沅换上素雅轻便的浅青行路长裙,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清丽天成。历经三月恩爱安稳,眉眼间温柔愈浓,只是今日临行,眼底浅浅覆着一层离乡的不舍。她自小长在青石岭,从未远离父母、从未踏足乱世远途,此番随夫千里南下,是此生第一次辞别故土、远赴他乡。
贴身丫鬟云鸯依旧一身素色青布短衫,利落束袖、步履轻便。行囊极简、心性沉稳,数年养马驯马的底子,让她身姿利落矫健,全然不似娇弱闺阁女子。她早已将两匹坐骑牵至府门空地,马身刷洗得干干净净,鞍鞯稳固、缰绳整齐,整装待发。
一匹是随高渊征战漂泊、患难相随的墨龙驹,神骏魁梧、鬃毛如墨、四蹄健稳,历经数月精心喂养,愈发膘壮神逸、气势非凡。
一匹是柳府家养的温顺良驹,性情温驯、步幅平稳,最适合女子长途乘行。
三人、两马,前路已然备好。
片刻之后,三人移步走出府门,立于阶下。
晨光落在众人身上,温柔和煦,却拂不散离别心绪。
柳夫人望着自家女儿,眼眶微微泛红,上前轻轻整理女儿衣襟,柔声叮嘱,字字皆是慈母牵挂:“路途遥远,乱世路险,在外凡事谨慎。你素来体弱,一路切莫逞强,好生照顾自己,也好好帮扶夫君。”
柳清沅鼻尖微酸,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女儿晓得,母亲勿忧。”
柳崇山立在一旁,神色沉稳,压下心中不舍,看向高渊,语重心长再度嘱托:“贤婿,老夫将清沅全权托付于你。乱世行路,祸福难料,不求你一朝显贵、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护她岁岁平安、岁岁无虞。”
高渊神色肃然,心头温热,重重点头。
他未曾多言虚浮话术,上前一步,退开半步,稳稳站定。
迎着清晨天光,当着柳氏夫妇的面,高渊双膝稳稳跪地。
青石阶微凉,落膝沉稳郑重。
他腰身笔直、神色恭谨,对着养育佳人、成全良缘的岳父岳母,认认真真、端端正正,磕下三个响头。
第一叩,谢二老不弃寒门、收留乱世孤身,予他安居三月、予他人间温柔。
第二叩,谢二老深明大义、成全壮志,忍痛放女远行、不缚他前程宏图。
第三叩,立此生重誓,余生拼尽所有,护柳清沅一生安稳、不负柳府栽培成全。
三叩落地,字字千钧、句句真心。
磕首完毕,高渊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眼底澄澈坚定。
柳崇山看着他沉稳厚重、知恩懂礼的模样,心中万般不舍尽数化作欣慰,连忙抬手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去吧,少年人当驰骋山河,莫困于乡野离别。”
离别时辰已至,再无拖延。
云鸯性子利落,知晓主君心中牵挂,不多做流连,率先轻步上前,身姿轻巧翻身上那匹温顺家马。
她自幼精通骑术,上马、握缰、调姿,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端坐马背稳稳当当,身姿端正、不惊不晃。
随后柳清沅缓步上前,在云鸯伸手搀扶之下,轻轻一跃,稳稳落坐马身之后。
她身姿纤细柔软,轻轻靠在云鸯后背,双手乖巧轻抓身前鞍梁,姿态温婉恬静。一婢一主共乘一骑,一前一后、安稳相依,女子结伴同行,免去路途孤单,也免去高渊分心牵挂。
两女坐稳,马匹稳稳伫立,温顺踏蹄、静待启程。
高渊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阶前二老、望了一眼住满温柔岁月的柳府庭院、望了一眼炊烟初起的青石岭。
这里是他乱世漂泊的第一个家,是他低谷落魄时天赐的温柔归宿,是他此生良缘缘起之地,是他往后一生牵挂的故土。
他翻身上墨龙驹,手握缰绳,神驹通体肃立、四蹄沉稳,隐隐蓄势待发。
马身之上,高渊最后回眸,目光灼灼,声音清亮坚定,穿透晨间清风,郑重落于二老耳畔:
“岳父、岳母!此番南下闯荡,待我南国立足、安定居所,我必即刻归来,亲自接二位二老南下安居,共享安稳余生!”
一语立下,便是终身诺言。
不做空言、不做虚誓,闯荡前程,亦不忘故土亲恩。
柳崇山夫妇闻言,眼底瞬间湿润,含泪重重点头,心中万般不舍尽数化作期盼。
长风拂岭,柳叶翻飞。
高渊不再留恋,手腕沉稳一抖缰绳。
“走!”
一声轻喝落定。
墨龙驹率先抬蹄,稳步踏出。紧随其后,云鸯轻提缰绳,身下良驹亦缓缓起步。
两马并行,一前一后,踏着清晨露水,踏着乡野长路,缓缓离开柳府门前。
初时步履缓慢,带着离别的眷恋。
高渊坐在马背上,一路频频回望。
看着府门前两道渐渐变小的身影,看着熟悉的青砖宅院、垂杨柳树,看着生烟村落、连片良田,看着这片收留他、温暖他、成全他的青石岭故土,一点点在视野中缓缓退后、渐渐远去。
三月安居,如梦一场。
梦醒,便要重踏山河、再赴乱世。
行出村口,岭内坦途渐渐化作郊野土路,周遭人烟稀疏,山野愈发辽阔。
晨间薄雾缓缓散去,红日彻底跃出山巅,金辉洒满万里山河。前路山道蜿蜒曲折,向着南方无尽延伸,穿山越岭、通向未知远方,通向陈国故土,通向他的乱世宏图。
一路渐行渐远,身后故乡彻底隐入山岭重峦之中,再也望不见踪影。
高渊收回回望的目光,转头望向前路茫茫南天。
眼底的温柔眷恋,悄然化作少年凌云的坚定锋芒。
从前南下,他孤身一人、前路迷茫、漂泊无依、满心忐忑。
今日南下,他娇妻在怀、忠仆随行、心有牵挂、身有归宿。
乱世征途不再孤冷,山河万里皆有盼头。
身侧,柳清沅安安静静靠在云鸯身后,微风拂动她的发梢衣裙,眼底虽有离乡怅然,却无半分悔意。只要随夫君同行,无论山高路远、无论乱世浮沉,她皆心安无憾。
身前的云鸯身姿稳坐、控马自如,熟稔把控马匹步伐,快慢有度、行止稳妥,尽量让身后小姐坐得安稳舒适,一路无言、尽心尽责、沉稳可靠。
三个人,两匹马。
一缕初心、一腔壮志、一份深情、一路相随。
风卷长路,马踏晨霜。
辞别青石温柔地,远赴南国明君乡。
第十一章,以荒山偶遇良缘起,以私定终身安居承,以策马辞家远征终。
一段红尘温柔落幕,
一场乱世征途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