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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龙心迷茫僧点悟,意气风发寻明君

忠义传

商秋水白马身影消失在山林尽头,山间长风慢慢归于平静。

高渊收回麒麟金凤枪,指尖仍残留方才角力震颤的酸麻,脑海不断回放方才交手的破绽。若不是玄渡禅师及时现身打断,方才兵器被月牙戟枝杈锁死,再僵持片刻,自己必然落败。

他长叹一声,将长枪立在廊下,转身走到玄渡身旁。老僧正俯身整理布囊里的草药,细细分拣根茎。

“禅师。”高渊神色郑重,躬身一礼,“如今我行踪暴露,栖云古寺难以长久安身。天下八方战乱暗涌,大梁国君暴虐无道,我断然不可回去。茫茫大地,列国林立,晚辈心中惶惑,敢问天下之大,哪一位君主,值得托付依靠?”

玄渡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目光望向八国疆土的方向,慢慢开口,为高渊剖析八方局势。

“当今八域,分为北五国、南三国。北五国梁、燕、楚、凉、芈;南三国土陈、吴、蜀。我一一与你细说利弊。

先说梁国,疆域最为辽阔,兵马众多,根基雄厚。奈何当今梁王昏庸放纵,骄奢暴虐,残害忠良,民心日渐离散。纵然有萧墨、萧砚这般盖世猛将苦苦支撑,可君主不知体恤臣民,长久下去,大厦必有倾覆之危,绝不可长久依附,这一点,你亲身经历,应当最为清楚。

燕国地处极西,民风悍勇,将士善战,只是燕国君王野心极大,一心向外扩张,常年整军备战。对外征伐不休,国内赋税繁重,崇尚武力,君臣之间猜忌重重,只看重沙场功利,难以容纳无心争伐、只想寻一处安身之地的人。

芈国盘踞北方,毗邻梁国,地处北疆苦寒之地。芈君生性多疑,忌惮麾下武将兵权,朝堂之上派系倾轧严重。纵使能人投奔,也极易陷入朝堂纷争,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事。

凉国坐落东方,倚靠黄河水域,依靠河道商贸富足,君臣安于地利,军队守备偏重沿河防线,缺少进取之志,格局狭隘,只愿守住黄河沿线,并无长远经略天下的眼光。

再谈南方三国。

蜀国位居西南,群山环绕,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蜀君性情优柔寡断,耳根偏软,朝堂文官派系庞大,武官难以施展抱负,许多良将空有一身本事,处处受到掣肘。

吴国居于东南滨海,渔盐富庶,水师天下一绝,可吴国君臣偏重海防,目光局限于东南海域,无心向北争夺中原,若是想要谋求施展宏图的机会,空间十分有限。

最后便是陈国。八国之中陈国疆土最小,南面靠着大海,国土狭窄,土地算不上丰饶。但陈国君主,心智沉稳,勤政爱民,不滥施苛政,不喜好穷兵黩武。君王心怀仁念,只求境内百姓安稳度日,待人包容,不猜忌投奔而来的异乡志士。

当年你师父白泽,游历列国之时,也曾断言,八方之内,唯有陈国君主心存仁善,是为数不多可以托付之人。你师父临终那句‘良可依’,老鹰鸣声遮蔽一字,本该是良陈可依。”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在高渊心头炸开。

长久萦绕在心间的遗憾与困惑,此刻尽数解开。

多年以来,他一直将遗言错听为梁可依,阴差阳错投奔大梁,目睹暴君恶行,受尽冷落,历经生死劫难。原来师父早早指明的前路,是疆域狭小的陈国!

高渊身躯微微一震,声音略带颤抖:

“原来……原来是这样。我竟然误会这么久!”

玄渡轻轻颔首,语气平和:

“世事自有天意捉弄。阴云蔽耳,错听一字,便让你走了无数弯路。陈国虽地盘狭小,国力比不上梁、燕大国,却没有残暴君主,没有无休止的内斗。眼下陈国边境尚且安稳,你前往陈国,暂且可以寻得立足之地。”

“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没有任何一国能够永世太平,陈国国君守成向善,却并无吞并四海的雄心。乱世洪流席卷之下,小国亦会面临强敌窥伺。你前往陈国,可暂寻安身之所,往后前路如何,依旧要看你自身抉择。”

高渊凝神静听,牢牢记下每一句话。

回想空山一战商秋水的警告、大梁的血海往事、师父埋藏一生的嘱托。

栖云古寺再非避难桃源。去往陈国,便是他眼下唯一的方向。

高渊深深躬身,郑重行礼:

“多谢禅师指点迷津!晚辈下定决心,择日便动身南下,奔赴陈国。”

山风穿过破败殿宇,吹动满地枯叶。新的路途,即将开启。

空山古寺,晚风萧萧。

玄渡禅师一番纵论八国大势,层层剖析各国君主心性、疆域利弊,多年萦绕在高渊心底的迷雾,一朝尽数吹散。直到此刻,他方才彻悟当年惨剧根由。白泽弥留之际本欲道出“陈可依”,奈何长空苍鹰一声厉啸遮蔽话音,一字之差,阴差阳错令自己误投暴虐梁王,历经磋磨,目睹忠臣遭戮、生灵受苦,白白蹉跎数年光阴。

高渊垂首伫立,久久无言。麒麟金凤枪斜倚身旁,鎏金枪身在残阳之下泛着温润冷光。回想当初落雁山山洞觅得神兵,拜师白泽习练枪法,满怀壮志想要寻明主施展抱负,谁料一步踏错,几乎万劫不复。若不是栖身这片荒山,偶遇玄渡禅师指点,自己怕是依旧看不清前路,继续在乱世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冲撞。

“多谢大师慷慨点拨,解开晚辈多年心结。”高渊对着玄渡深深一揖,态度至诚。

玄渡微微抬手,缓步走到寺院残破的院墙边上,远眺层叠连绵的群山,语气平淡悠远:“前路漫漫,祸福难料。陈国国君勤政爱民,心存仁念,确是八方之内难得的去处,但你亦不可全然寄予厚望。小国地狭民寡,北临沧海,四周强敌环伺,乱世洪流席卷之时,谁都难以独善其身。你身怀绝世枪术,行事务必收敛锋芒,切莫轻易与人结怨。”

“晚辈谨记禅师教诲。”

“此地已然暴露,商秋水虽感念旧恩不曾派兵围剿,楚西边军却依旧暗中留意山谷动向。你不宜长久停留,尽早动身南下为上策。”

高渊重重颔首,当下便打定主意,翌日破晓启程。

夜幕缓缓笼罩栖云古寺,二人就着一盏微弱油灯闲谈许久。玄渡游历四海数十年,见闻广博,又将南北山川要道、各地风土人情细细叮嘱一番,何处有险隘,何处集镇能够补给干粮,尽数娓娓道来。高渊凝神静听,将所有讯息默默记在心间。

次日东方微曦,天际透出一缕鱼肚白。

高渊早早起身收拾行囊。包袱十分简朴,只备足十余日干粮、水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最重要的伙伴便是麒麟金凤枪,枪杆被粗布仔细裹住,方便长途跋涉,唯有枪尖一寸寒芒隐隐外露,藏着慑人锋芒。

寺院外的林间,一匹骏马静静等候。通体毛色乌黑如浓墨,没有半根杂色,四蹄强健,鬃毛油亮,正是伴随高渊多时的墨龙驹。此马耐力超凡,善走山野崎岖小径,不惧险路,当初高渊隐居落雁山之时便一直相伴,患难相随。

玄渡早已立于寺门前等候。老僧一身素色僧衣,晨光落在花白的眉须之上,平和慈祥。

“大师,就此别过。”高渊心中生出几分不舍。这段时日隐居古寺,静心打磨武学,又承蒙禅师解惑,于他而言,这片残破寺院已然是乱世之中一处难得的安身之地。

玄渡双手合十,轻声道:“去吧。但行前路,坚守本心。若有缘,他日江湖再会。”

高渊再次躬身行礼,不再多言,翻身上墨龙驹,缰绳轻轻一扬。骏马踏着林间清风,迈开步子,沿着蜿蜒山道向南而行。他不曾频频回头,只是将栖云古寺、玄渡禅师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漫长南下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起初路途尚且平缓,山道时常遇见樵夫、行商,高渊偶尔停下问路,确认大致方位,一心朝着陈国地界行进。他不敢走官道通衢大道,官道之上遍布各国关卡,盘查往来行人,自身来历敏感,极易引来麻烦,索性专挑山野小径穿行。墨龙驹极通人性,纵使草木丛生、路径狭窄,依旧稳步前行,从无焦躁惊窜。

白日策马赶路,待到暮色降临便寻山洞、破庙临时歇息。一路早行晚宿,一人一马脚下不曾松懈。心中急于抵达陈国,寻到可以托付终身的明君,急于结束颠沛流离的流亡日子,不知不觉间,行路速度远超寻常旅人。

一连两日昼夜兼程,脚下早已走出很远。

这一日,天色暗得格外迅速。原本午后尚且艳阳高照,转瞬云层缓缓遮蔽日光,密林之中光线急速暗淡。高渊勒住墨龙驹,抬头望向西天,残存的晚霞一点点消散,四下暮色沉沉。他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尽是茫茫林海,参天古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视野之内,看不见村落,看不见炊烟,更寻不见庙宇驿站。

连续两日强行赶路,人马俱疲。墨龙驹粗粗喘息,脖颈渗出细密汗珠,四肢微微乏累。高渊翻身下马,轻轻抚过马背乌黑鬃毛,低声道:“墨龙,委屈你了,今日找不到人居,只能林中歇宿。”

他心中暗自感慨,只顾一路向南疾驰,早已分不清脚下疆土归属,说不清此地究竟属于楚、蜀,还是边境无人管辖的缓冲山林。八国边境交错纵横,诸多荒僻深山犬牙交错,时常出现地界模糊的无人区域。

既无人家可投,只能寻一处稳妥林地,露天过夜。

高渊牵着墨龙驹迈步向前,继续穿行片刻,寻到一株极为粗壮的古树。树干宽阔遒劲,数人方可合围,巨大树冠枝繁叶茂,浓密枝叶如同巨伞,可以遮蔽夜露。树根向外隆起,形成一处平整凸起,正好能够依靠休憩。

他先细心探查一圈四周,仔细聆听林间动静,确认没有野兽嘶吼、没有异响异动,方才放下大半戒备。寻来粗壮藤蔓,将墨龙驹拴在树干侧旁一处水草丰茂之地,放开缰绳,令马匹自在啃食青草。随后将行囊放置树根一旁,麒麟金凤枪横放在伸手可及之处,一旦遭遇危机,可以瞬间持枪御敌。

四周一派山林暮景。

时值盛夏,密林之中蝉鸣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声声不息。林间各类野花肆意生长,草木郁郁葱葱,山鸟归林,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啼鸣,处处鸟语花香。若不是身处乱世,孤身漂泊,这般清幽景致倒是难得的避暑胜地。只是密林深处,越是景致秀丽,越不能放下防备,蛇虫猛兽,皆潜藏于草木之间。

高渊背靠粗糙厚实的树干,缓缓坐下,舒展酸胀的双腿。取下腰间水囊,仰头饮下几口清水,清凉泉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一路跋涉的燥热与疲惫。随后打开布包,取出坚硬的麦饼,慢慢小口啃食,充当今日晚饭。

晚风穿过层层枝叶,徐徐吹拂而来,带走白昼积攒的暑气。蝉鸣依旧喧闹,山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山林声响。高渊一边咀嚼干粮,一边闭目稍作休整,脑海之中不自觉回想过往种种。

想起白泽落雁山传授枪法,想起师父临终那声遗憾遗言;想起大梁国都比武场,与萧砚对峙;想起空山古寺,和商秋水金枪对战银戟,兵器被月牙戟枝杈锁住僵持的一幕,还有五白大将临别那句警告——沙场相逢,绝不轻饶。

前路吉凶未知,陈国究竟能否容身,一切皆是未知数。纵然玄渡禅师极力举荐陈君,可人心难测,朝堂局势变幻无常,谁也无法保证未来。想到这里,高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幽深无边的丛林深处,神色沉静。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响动自西侧林间传来。

起初声响极轻,混杂在蝉鸣与风声之内,几乎难以分辨。高渊常年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心中顿时一凛,立刻停下进食,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一道清亮婉转的女子话音,清晰穿过林木,飘入耳中。

声音距离不算很近,隔着一片灌木丛,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完整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一名年轻女子,语气之中似乎带着几分焦灼,又夹杂着一丝惶恐。

高渊眉头微蹙。

这深山老林,远离村镇官道,寻常女子怎会孤身出现在这种荒僻险境?乱世山林之内,盗匪、猛兽层出不穷,孤身女子穿行密林,太过危险。

他没有贸然出声呼喊,悄悄抬手,握住身侧麒麟金凤枪的枪杆,缓缓挺直身躯。依靠大树遮挡身形,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遥遥望去。浓密灌木遮挡视线,无法看清林间人影,只能听见女子说话声断断续续持续响起,似乎正在与人交谈,又像是独自慌乱自语。

高渊心中暗自权衡。

贸然前去探查,不知对方身份善恶。万一是山匪设下圈套,以女子声音引诱路人,一旦踏入灌木丛,极有可能遭到伏击。可若是对方当真遇到危难,自己视而不见,心中又难免不安。

暮色越来越浓,林间光线愈发昏暗,重重树影如同浓墨一般铺散开来,蝉鸣依旧聒噪,那道女子声响,依旧持续从西侧密林悠悠传来。

高渊略一沉吟,决定小心靠近一探究竟。他将剩余麦饼收好放回行囊,目光回望墨龙驹,马匹安静低头啃草,暂时并无异样。高渊单手持枪,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枯枝败叶,尽量不发出踩踏声响,沿着古树阴影,慢慢朝着女子声音的方向潜行过去。参天巨树层层交错,枝叶遮天,前路深浅难测,谁也不知道,灌木丛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何种际遇。

高渊脚下放轻,周身借着参天古树投下的浓重暗影遮掩身形,一手稳稳攥紧裹着粗布的麒麟金凤枪,步履踏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悄无声息。四下蝉鸣聒噪,晚风卷动枝叶簌簌震颤,恰好掩去他移动的微弱动静。一路缓缓靠近西侧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越往前走,女子焦急委屈的说话声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粗鄙张狂的男子哄笑。

约莫走到灌木丛边缘,高渊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伸手小心翼翼拨开交错缠绕的枝桠。杂乱的灌木枝条带着细碎叶片缓缓向两旁分开,眼前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自东边树梢缓缓升起,淡淡的清辉穿透树冠层层叠叠的缝隙,零散洒落林间空地。这片空地开阔不少,恰好避开密集林木。空地中央,一名年轻女子踉跄后退,后背已经紧紧抵住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四周团团围上来四条壮汉,个个衣衫脏乱,腰间别着寒光闪闪的短柄尖刀,面带淫邪笑意,步步紧逼,将女子所有退路彻底封死。瞧这身打扮,既不像正规军卒,也不是寻常猎户,多半是啸聚山林的亡命流寇。

高渊借着朦胧月色细细打量那女子。

她身上一袭浅青色绸缎长裙,绸缎料子算不上上等,没有锦缎刺绣,色泽朴素,却剪裁得体,面料顺滑,绝非寒门百姓所能置办,一眼便能断定是乡间地主大户的闺秀。一路奔逃,裙摆多处被树枝勾出细碎破口,发髻散乱,几根青丝凌乱贴在面颊,原本整齐的发钗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女子双臂横在身前,满脸惊恐,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口中不断出声呵斥,声音却止不住发颤:“你们切莫过来!我家中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嗤笑一声,抬手把玩手中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出冷光:“大户闺秀?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你出身富家,又有谁能赶来救你?乖乖顺从,还能少受些苦头!”

话音落下,旁边另一名匪徒淫笑着往前踏出两步,伸出手便想要拉扯女子衣袖。

女子惊慌躲闪,脸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眶通红,泪珠已经在眼底打转。几名匪徒相互对视,肆无忌惮放声哄笑,看模样片刻之后便要强行动手。

眼见情势危急,再不能观望。

高渊不再潜藏,猛地分开灌木丛,大步踏出,立于月光之下。手中麒麟金凤枪依旧裹着厚重粗布,看不清神兵原貌,只显露出一根粗大修长的杆身。

“住手!”

一声低喝震响林间,不怒自威。

四名匪徒骤然一惊,连忙回头,看见孤身一人的高渊,先是短暂错愕,转瞬便是满脸凶相。

那领头横肉汉子上下打量高渊,见他孤身独行,身边不见同伴,当即恶声怒骂:“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的立刻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并收拾!”

其余三人也跟着出言谩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威逼恐吓,想要逼走高渊。

面对一连串粗鲁斥责,高渊面色平静,不曾动怒,半句口角争执也没有。他自幼跟随白泽修行,深谙口舌争辩毫无用处,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方能止恶。只是沉声开口:“放这位姑娘离开,你们自行散去,不必自寻祸端。”

“呵,小子倒是口气不小!”

领头匪徒恼羞成怒,挥手示意同伴一同上前,四人手持短刀,分四个方向朝着高渊围攻过来。短刀近身凶狠,招招直刺胸腹,出手毫不留情。

高渊不慌不忙,双手握住裹布长枪杆身,并不亮出枪尖伤人。长枪长度占尽优势,手腕轻抖,粗布包裹的枪杆横挥横扫。

嘭!

最先冲到近前的匪徒被枪杆重重撞在胸口,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腐叶地上,短刀脱手,疼得蜷缩身躯难以起身。

余下三人见状心头一震,依旧咬牙持刀猛扑。高渊脚步游走,依托基础枪术不断格挡、横扫、戳击,全程只用枪杆钝击,不取性命。枪杆起落之间力道浑厚,每一击落在肩头、小臂、腰侧,力道沉猛。

接连几声闷响不断响起。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四名匪徒尽数倒地。有的手臂被震得麻木无力,短刀拿捏不住滚落一旁;有的腰腹受创,疼得不住呻吟,再也不敢上前逞强。

高渊持枪而立,淡然看向众人:“速速离开此地,莫要继续作恶。”

四名亡命之徒自知不是对手,又惧怕高渊痛下杀手,哪里还敢继续嚣张,互相搀扶着,怨毒地瞪了高渊一眼,不敢再多放狠话,拾起兵器狼狈向着密林深处逃窜,不多时便消失在林木阴影之中。

林间空地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威胁消散,紧绷心神的女子再也撑不住,肩头微微颤抖,眼眶之中积蓄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高渊收住长枪,缓步走上前,语气尽量温和:“姑娘,贼人已经退走,不必再害怕。”

说罢,他微微弯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女子搀扶起来。

近距离之下,高渊看得更加清晰。这名闺秀虽算不上举世难寻的绝色佳人,却远超寻常乡间女子。眉目清秀柔和,鼻梁端正,唇形温婉,肌肤细腻,此刻满面泪痕,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感,平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慌乱奔逃带来的狼狈,丝毫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清丽容貌。

女子站稳身形,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拭脸颊泪水,仍旧止不住轻声啜泣,向着高渊盈盈一福,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多……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壮士及时赶来,小女子今日怕是难逃厄运,大恩大德,永生不敢相忘。”

高渊微微拱手,保持分寸,与女子留出恰当距离,避免唐突:“路见危难,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多礼。只是不知,天色已黑,这般荒僻深山,姑娘为何孤身一人来到此处?随行仆从何在?”

听闻问话,女子眼圈又是一红,缓缓道出缘由。她名唤柳清沅,乃是山下青石岭柳家地主之女,今日随同家中仆从去往邻镇探亲,归途想要走近路抄山道,不曾想半途遭遇这群流寇。仆从为掩护她逃走,拼死阻拦贼人,如今生死未知,她只能拼命向着密林深处奔逃,慌乱之中彻底迷失方向,不知不觉闯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

柳清沅抬眼望向幽深漆黑的丛林,满心担忧自家仆人的安危,眉头紧紧蹙起。

高渊静静听完,心中了然。这片茫茫大山范围极广,天色漆黑,贸然深入搜寻极为凶险,而且流寇尚未走远,再度相遇恐再生事端。

“此刻夜色深重,山林之内危机四伏,不宜四处奔走寻人。我的歇脚之地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棵古树下,暂且随我前往那边暂避一夜,等到明日天光破晓,视野开阔之后,再另做打算。”

柳清沅举目四顾,四周尽是黑压压林木,阵阵夜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孤身一人留在空地,心中惊惧难安。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一切听从壮士安排。”

高渊在前引路,一手持裹布长枪,时不时留意道路两侧动静,提防匪徒去而复返。柳清沅紧随身后,步履还有些许虚软,一路小心翼翼穿过灌木丛,不多时,二人便回到方才高渊歇息的巨树之下。

墨龙驹看见来人,只是抬了抬马头,依旧安静低头啃食青草,性情温顺不惊。

柳清沅忽然看见这匹乌黑骏马,眼中微微露出讶异,她自幼长在乡野,也看得出这匹骏马绝非寻常农家牲口。

高渊示意她在树根平整处落座,随后拿起水囊递过去:“姑娘先喝些清水平复心神。”

柳清沅道谢接过水囊,小口饮下清水,情绪渐渐安稳少许。弯月高悬树梢,淡淡的月光笼罩古树,两人一马,一男一女共处林间,漫漫前路,一桩新的际遇,就此落在奔赴陈国的高渊身前。

深山长夜,寂寂无喧。

月色缓缓西斜,林间晚风褪去夜半寒凉,只剩下轻柔的草木清风缓缓拂过。高渊背靠古树静坐调息,麒麟金凤枪横于身侧,墨龙驹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偶尔低头啃几口鲜嫩野草,温顺不惊。

柳清沅坐在树根另一侧,距离高渊半尺有余,恪守礼数,却依旧难消心底余悸。昨夜惊魂一幕反反复复萦绕心头,四名凶徒持刀围堵的狰狞模样、林间刺耳的污言戏谑、步步紧逼的绝望压迫,让她整夜心神不宁,不敢合眼。

她偶尔悄悄侧目,看向身旁静坐调息的少年壮士。

月色勾勒出高渊清瘦挺拔的侧影,眉眼沉静,身姿端正,哪怕身处荒山野岭、露宿林间,依旧自带一身坦荡磊落的风骨。昨夜面对数倍凶徒,他不怒不躁、不逞口舌,只以实力护人,温柔克制、分寸有度,与世间粗莽武夫截然不同。

长夜漫漫,二人无言相伴,一静一动,安然熬过深山最凶险的夜半。

天色由沉黑转为青灰,再渐次透出鱼肚白。

东方天际破开一缕晨曦,穿透层层密林枝叶,洒落斑驳碎光。林间夜色尽数褪去,喧嚣蝉鸣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清脆婉转的晨鸟啼鸣,晨雾袅袅飘荡在山谷之间,草木沾着晶莹露珠,满目清新苍翠。

一夜安稳度过,天光大亮,深山危机暂时散去。

柳清沅缓缓起身,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倦意,脸色依旧微微苍白。她望着幽深连绵的密林,眉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巨石。

昨夜仓皇奔逃,仆从拼死为她断后,至今生死未卜。这一整夜,她不敢深想,不敢探寻,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的惶恐与愧疚。可天一亮,寻人心切再也压制不住。

柳清沅转过身,对着正在收摄心神的高渊微微屈膝,轻声恳请:“壮士,天色已亮,可否……可否陪我回去寻一寻家中仆从?他们为护我脱身,留在林中阻敌,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话音未落,她眼底已然泛起水光,声音微微发颤。

高渊见状,心中了然,轻轻颔首起身:“理应如此。姑娘莫慌,我陪你同去。”

他深知乱世底层人命轻薄,这些仆从忠心护主,拼死断后,若是不幸罹难,若是连收尸之人都无,实在太过凄凉。

高渊牵过温顺的墨龙驹,将马缰系在古树枝头,叮嘱马匹原地等候,随后手持裹布长枪,脚步沉稳,陪着柳清沅循着昨夜奔逃的来路,缓步折返林间空地。

白日的山林褪去了夜色的阴森可怖,视野开阔明朗,碎石草木清晰可见。二人顺着昨夜的足迹缓步前行,越靠近那片空地,柳清沅的脚步越是迟缓,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跳慌乱不止。

不过半柱香时辰,昨日遇险的林间空地映入眼帘。

而映入二人眼中的景象,瞬间击碎了柳清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空地青石之旁,两名身着粗布仆从衣衫的男子静静倒卧在地,身躯僵硬不动,衣襟染满暗沉血色,地面腐叶泥土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二人手中还紧紧攥着砍柴刀与木棍,刀刃卷口、木杖断裂,可见昨夜拼死抵抗、浴血阻拦的惨烈。

为了给自家小姐争取一线逃生之机,他们以凡夫肉身,硬抗持刀亡命匪徒,最终惨死荒山。

“李伯!阿远!”

柳清沅一声悲呼,瞬间失态,踉跄着快步冲上前。

她蹲在两名仆从身前,指尖颤抖,轻轻探向二人脖颈脉搏,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死寂。两人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坚毅与不甘,身上刀伤纵横交错,处处都是致命重创。

昨夜若不是他们舍命死守、以命相搏,她一介弱质闺秀,绝无半分逃出生天的可能。

刹那间,积攒一夜的恐惧、愧疚、悲伤尽数崩塌。

柳清沅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泪珠砸落在沾满血污的衣衫上。她出身良善地主之家,自幼温婉乖巧、养在深闺,从未见过这般生死惨状,更从未承受过旁人以性命护她周全的厚重恩情。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执意抄近路……是我没用……”

她伏在仆从身侧,声声哽咽,泣不成声,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整个人悲伤得几欲晕厥。

高渊静静立在身后,默然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泛起几分恻然。乱世浮沉,最苦便是这些无权无势、身不由己的普通人,一生勤恳安稳,最终却惨死荒山野岭,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温和,安抚着崩溃痛哭的柳清沅:“姑娘节哀。二位义士忠心护主,死得磊落,绝非枉死。此地荒冷,曝尸荒野太过凄凉,我先将二人妥善安葬。”

不等柳清沅回应,高渊已然行动起来。

他弃去长枪,徒手在空地侧边一处背风向阳、土质松软的土坡开挖泥土。他枪法淬炼筋骨,臂力远超常人,徒手刨土速度极快,指尖沾满泥污,不多时便挖出一方规整的土坑。

随后他小心翼翼抱起两名仆从的躯体,轻轻安放于土坑之中,又俯身挥土掩埋,动作郑重肃穆,没有半分敷衍轻慢。

晨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似是为两位忠义凡人默哀。

一捧捧黄土落下,渐渐掩埋了昨夜惨烈的血色与伤痕。

待最后一寸黄土填平、坟冢堆整完毕,高渊又俯身拾取两块方正青石,压在坟前,权当墓碑,以供日后辨识祭拜。

全程静默肃穆,无声胜有声。

一场仓促却郑重的山野安葬,送了两位忠义之人最后一程。

做完这一切,高渊方才直起身,轻轻吐出口浊气,转过身看向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柳清沅。

柳清沅依旧伫立坟前,泪眼婆娑,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满心自责与哀伤,身躯摇摇欲坠,悲伤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连日受惊、一夜无眠、再逢生死离别,她的心神早已濒临极限。

在高渊转身的刹那,柳清沅心底最后一丝支撑轰然断裂。她再也撑不住浑身酸软无力,意识恍惚之间,下意识往前一扑,整个人柔弱无骨的身躯,直直扑进了高渊宽阔温热的怀中。

一瞬间温香入怀。

少女单薄的肩头死死抵着他的胸膛,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放大,埋在他衣襟之间声声啜泣,带着无尽委屈、愧疚与悲恸。

高渊浑身一僵,脚步顿住,手足微微悬空,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他常年孤身漂泊,沙场铁血、孤身蛰伏,从未与陌生女子有这般亲密贴近的接触。怀中少女身躯纤细柔弱,发丝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衫,温热微凉,格外清晰。

他恪守分寸,不敢抬手触碰安抚,只能挺直身躯,静静伫立,任由她借着自己肩头宣泄所有悲痛。

林间清风徐徐,鸟鸣清脆,整片山林只剩少女断断续续的哽咽之声。

片刻之后,极致的悲伤稍稍宣泄,柳清沅混沌的心神缓缓回笼。

她哭得分神,全然忘了此刻的姿态,直到情绪稍稍平复,下意识微微抬头。

抬眸瞬间,视线直直撞上高渊近在咫尺的眼眸。

少年眉眼清俊沉静,目光坦荡温和,没有半分轻薄亵渎,只有体恤与包容。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彼此的温度清晰交融。

这一瞬,柳清沅脑海轰然空白!

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何等唐突——

自己一介未出闺阁的世家闺秀,竟毫无顾忌、毫无礼数地扑在陌生男子怀中,贴身相贴,举止逾矩至极!

唰的一下!

极致的羞红瞬间从脖颈蔓延至脸颊、耳根,整张白皙清丽的脸蛋红得通透滚烫,如同染上漫天云霞。

她瞳孔微缩,慌忙往后退开两步,身姿踉跄,垂首低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心跳轰然如擂鼓,砰砰作响,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

刚刚太过悲伤失神,全然不顾礼教分寸,此刻清醒过来,只觉得羞赧万分,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壮士!我、我方才失态失礼了!”

柳清沅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消的哭腔与浓重的羞涩,不敢抬头直视高渊半分。

高渊见状,眸色平和,淡淡开口,替她化解尴尬:“无妨。人之常情,悲痛失度,无需介怀。二位义士已然安息,姑娘不必再过度自责,逝者已矣,生者珍重。”

他坦荡磊落,丝毫不以此事轻薄调侃,也不刻意避讳,简简单单一句宽慰,便消解了柳清沅大半羞窘。

柳清沅悄悄抬眼,偷瞄一眼高渊沉静无波的眉眼,心中愈发感念敬重。

这位少年壮士,武功高强、心性端正、温柔体贴、守礼知度,危难之时挺身相救,悲恸之时坦然包容,连这般失礼失态之事,也待自己温柔宽厚,半分不逾矩。

乱世浮沉,萍水相逢,竟得这般天大恩情。

她稳了稳纷乱羞涩的心绪,敛衽端正身姿,对着高渊深深盈盈一拜,态度诚恳至极:“壮士两度救我性命,又为我家仆从妥善安葬,这般大恩,清沅无以为报。”

“此处荒山凶险,壮士孤身漂泊,前路未知。我家就在山下青石岭,虽是乡野宅院,却也整洁安稳,有热茶热饭、干净客房可休憩。”

“如今天色大亮,山路可行,恳请壮士随我回柳府小住几日,容我与家父略备薄宴,稍稍报答救命之恩。也好让我父女二人,尽一份心意。”

她说得真诚恳切,眉眼之间满是敬重与感激,再无半分昨夜的惶恐柔弱。

高渊闻言,微微沉吟。

他原本一心南下奔赴陈国,不愿多做耽搁。可转念一想,自己连日赶路、露宿山野,行囊干粮已然所剩无几,水囊也将近见底。一路前路茫茫,边境地界模糊,前路村镇未知。

再者,柳清沅孤身经此大难,惊魂未定,自己若是就此辞别离去,未免太过凉薄。前往青石岭柳府休整一日,补给干粮饮水,打听当地地界局势、南下通往陈国的路径,亦是稳妥之举。

短暂思忖过后,高渊轻轻点头:“既然姑娘盛情相邀,那我便叨扰一二。休整一日,再行南下。”

见他应允,柳清沅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羞涩的眉眼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一扫方才的悲恸阴霾:“多谢壮士!请随我来!”

晨光穿透层层枝叶,洒满整片深山。

坟冢静立林间,忠义长眠山野。

一场生死邂逅,一次萍水相救,让奔赴明君、前路茫茫的高渊,于乱世荒山之中,多了一段温柔际遇,多了一处临时归处。

两人一马,一男一女,迎着清晨朝阳,缓缓迈步,朝着山下青石岭的方向缓步前行。

柳府温存暂歇,前路风波暗藏,属于高渊的乱世征途,正一步步徐徐铺展,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