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碎雪裹着刺骨寒风砸在城郊林场的防护面罩上,陆屹抬手抹了一把眉骨凝结的冰碴,哈出的白雾转瞬就被冷风撕碎。身后几辆警车的警灯熄灭大半,只余下两辆勘查车低功率亮着黄光,在白茫茫的雪原里缩成渺小的光斑。
嫌疑人顾明远昨晚审讯全程滴水不漏,凭借前CIA外勤习得的反审讯技巧,平稳熬过测谎仪,口供严丝合缝,家里经过高强度深度清洗,看不到一滴肉眼可见的血迹,连排水管道都被拆开冲刷过。审讯室里陆屹攥着笔录本指节泛白,几乎要克制不住拍桌质问的冲动,心底那桩尘封多年的悬案阴影又隐隐翻涌——当年也是凶手抹干净所有痕迹,逍遥法外数年,成了他至今跨不过去的心病。
“陆队,温法医的车到了。”年轻警员小李凑过来低声汇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辆银白色法医专用勘查车缓缓碾过积雪停下。车门推开,温砚辞裹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防风大衣走下来,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上提前套好了一次性无菌手套,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哪怕周遭漫天飞雪,他身上依旧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整洁。
这是两人正式搭档办案后,第一次一同前往室外抛尸与销毁物证的核心现场。前一晚分开时,陆屹还因为床垫微量潜血的判定和温砚辞产生过分歧,陆屹习惯顺着人情脉络追查嫌疑人动机,温砚辞只信奉物证不会说谎,彼时两个人气场隔着老远都透着别扭。此刻碰面,陆屹率先压下心里的急躁,主动走上前。
“林场东侧这片林地,顾明远交代,案发后凌晨三点开着改装过的农用碎木机来过这里,对外说是清理越冬枯枝。整片雪地被他来回碾压过三遍,表层积雪全都被碎木机飞溅的木屑混在一起覆盖,普通搜查根本找不出东西。”陆屹指着一望无际的林地,声音压着无奈,“市局抽调了二十多名巡警分段铲雪排查,挖了三个小时,除了碎木头,什么都没找到。顾明远咬死自己只是处理木料,妻子苏曼只是赌气离家出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温砚辞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脚下被机器碾得紧实的积雪,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是细微的不耐,源自脚下泥泞混着雪水弄脏了鞋边。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打开随身带来的便携式微量物证提取箱,箱子内里分门别类摆放着毛刷、粘取胶带、微量滤纸、荧光显色试剂,排布得如同解剖台上的器械一般规整。
“碎木机高速旋转切割,人体组织会被粉碎至微米级别,血肉汁水会渗入木屑缝隙,再埋进积雪冻层。大范围铲雪没用,低温会锁住微量人体碎屑,越胡乱翻动,物证损毁越彻底。”温砚辞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却精准戳破了目前搜查工作的误区,“李昌钰博士当年侦破康州碎木机案,凶手同样清理全屋、销毁完整尸体,最后制胜关键就是雪地里混杂在木屑里的微量骨屑、毛囊毛发、人体上皮组织。这里的环境,和当年那起案子高度重合。”
陆屹心头一震。他早年在特警部队受训时,专门研习过世界级经典刑侦案例,自然清楚那起案件的难度,也明白眼下他们面临的是一模一样的完美犯罪假象。方才满心焦灼的烦躁慢慢沉淀下去,看向温砚辞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他性子直,不会扭捏客套,立刻转身安排警员叫停盲目铲雪:“所有人停止挖掘!按照温法医的要求,划分网格区块,一米为一个单位,依次取样,不许踩踏未检测区域!”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红色警戒带在雪原上拉出整齐的方格。寒风越来越烈,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陆屹全程陪着温砚辞穿梭在一个个网格之间,时不时帮忙提着沉重的物证箱,原本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避开箱子里精密仪器,生怕磕碰损坏。他外表粗犷,此刻心思却细得很,默默留意着温砚辞的状态。
温砚辞有严重洁癖,雪水融化弄脏手套边缘,他每隔十分钟就会更换全新手套,指尖每一次拿起粘取胶带都稳到极致。蹲在雪地里长时间弯腰取样,单薄的大衣挡不住低温,他耳尖冻得泛红,侧脸肤色本就偏白,此刻透着一层青白,却从头到尾没有抱怨半个字,专注盯着手里的木屑样本,仿佛周遭呼啸的风雪、空旷阴冷的林场都不复存在,眼下只有细小木屑里藏着的死者遗言。
陆屹看着他单薄隐忍的模样,内心生出一丝异样的触动。外界都说这位天才法医高冷孤僻,不好相处,只愿意和尸体相处,可真正共事才看得出来,他不是冷漠无情,只是所有温柔与严谨,全都留给了寻求公道的逝者。想起之前自己还凭着办案经验武断质疑过他的检测结果,陆屹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主动开口:“很冷吧?勘查车里备了热姜茶,抽空去喝一口,这边我盯着取样秩序,不会乱了规矩。”
温砚辞手上动作没停,用软毛刷轻轻刷开一团裹在积雪里的碎木屑,闻言淡淡摇头:“物证提取中断,温差会让木屑里的微量组织快速变质,不能停。”顿了顿,他难得主动多说了几句心里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尸体没法开口辩解,我慢一分,死者沉冤就多耽搁一分。比起苏曼遭遇的一切,这点冻不算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狠狠撞在了陆屹心口。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向来排斥与人协作的温砚辞,唯独愿意配合自己办案。两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种人,一个拼尽全力守住生者的真相,一个拼尽全力找回死者的诉说,殊途同归。过往那道人际隔阂,在这片落满碎雪的林场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半个多小时后,温砚辞捏起一片混杂着细小白色粉末的木屑,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整日出现在解剖室里才会有的锐利专业光芒。他拿出荧光显色喷雾,对着粉末轻轻一喷,暗处立刻浮现出微弱的淡蓝色荧光反应。
“找到了。”温砚辞压低声音,将这片木屑连同底下一小片原生积雪整体封存进密封试管,贴上唯一编号标签,“是人骨粉末,属于人体肱骨碎末,经过大功率碎木机暴力粉碎,直径不足零点二毫米。还有旁边这簇嵌在木屑里的毛发,带有完整毛囊,足以提取DNA,比对失踪者苏曼的生物样本,就能直接坐实物证。”
陆屹凑过来,盯着密封试管里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微粉末,胸腔里积压多日的郁气瞬间散开大半。顾明远自以为销毁了全部尸体,打造出毫无破绽的完美犯罪,却终究逃不过藏在风雪木屑里微不足道的痕迹。世上从来没有毫无破绽的作案,只有没被找到的证据,这是陆屹一直坚守的信条,今天再一次被印证。
他立刻拿出对讲机通知审讯室留守警员:“锁定嫌疑人顾明远,暂时不许准许保释,我们带着决定性物证返程,准备二次审讯!另外立刻联系苏曼父母,采集二老DNA做亲缘比对,加急送检!”
对讲机那头传来应答声,风雪依旧漫天飞舞,原本死寂压抑的林场,此刻终于透出破案的曙光。温砚辞将一件件物证仔细归类装箱,做完最后手部消毒,才站起身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后腰。陆屹见状,自然地伸手接过沉重的物证箱扛到自己肩上,结实的臂膀稳稳托住箱子,替他挡住迎面刮来的风雪。
“接下来解剖室那边,还要麻烦你深挖骨屑的受力粉碎角度,判断碎木机运作时死者是否还有生命体征,判定是死后分毁物证,还是遇害时遭受机器伤害。”陆屹边走边说,语气正式又带着诚恳。
“没问题。”温砚辞侧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男人,风雪吹乱了陆屹额前的碎发,硬朗的眉眼间满是笃定与正义。一向防备厚重的心底,悄然接纳了这位行事坦荡、心怀柔软的重案队长。
车子驶离林场,后方雪原慢慢远去,那些掩埋在白雪之下的细碎骨屑,即将撕开凶手精心编织的谎言帷幕。一桩模仿境外经典碎木机作案手法的凶案,迎来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而陆屹与温砚辞的搭档之路,也在这场冰天雪地的考验里,正式牢牢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