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大楼地下一层,常年不见自然光,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嵌在天花板里,映得审讯室金属桌面泛着冰冷的寒光。厚重的单向玻璃隔开里外两个世界,陆屹靠在隔壁观察室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到滤嘴的香烟,刺鼻的烟味缭绕在狭小空间,和空气中消毒水、打印机油墨的味道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玻璃内侧,嫌疑人周明远端坐在椅子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毛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找不出半分慌乱。曾经的CIA外勤经历,让他早已精通反审讯、反测谎的全套技巧,面对两名年轻警员轮番问话,神情松弛得像是在茶室闲聊家常,每一个回答都经过精准斟酌,情绪起伏被刻意压制到极致,一旁连接在他指尖、胸口的测谎仪器,曲线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没有丝毫异常波动。
“最后再问一遍,1月17号夜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身在何处,有什么人可以作证?”负责主审的警员耐着性子重复问话,笔尖悬在笔录本上方,做好了记录准备。
周明远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在家独自整理海外带回的工作档案,那段时间保姆请假回乡,整栋别墅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证人。警方说我妻子苏婉失踪,可失踪不能等同于遇害,你们没有证据,不该一而再再而三消耗我的时间。”
这话精准戳中眼下警方最大的软肋。陆屹狠狠摁灭手里的烟,烟蒂在金属烟灰缸里碾出几道焦黑痕迹,心底翻涌着压抑的火气与挫败感。从接到苏婉失踪报案开始,整整四天,重案组全员连轴运转。周明远名下独栋别墅被里里外外清扫了三遍,地板经过高温高压蒸汽反复冲刷,墙面、卫浴、衣柜全部深度清洁,肉眼看不到一滴血迹,就连下水道管道都拆解检查过,没有一丝人体组织残留。家里监控恰巧在案发前夜故障损坏,别墅外围道路监控只能拍到周明远傍晚驱车归家,深夜再无外出记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苏婉大概率已经遭遇不测,可偏偏拿不出半点实打实的物证。周明远靠着专业的反侦察能力,抹除了屋内所有痕迹,完美规避了所有常规侦查手段,就连陆屹从业十几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凶手,也极少遇到心理素质如此强悍、布局如此缜密的对手。他心底最忌讳的“完美犯罪”,此刻仿佛真的出现在了眼前,陈年悬案留下的隐痛顺着血管慢慢蔓延上来,心口一阵阵发紧。
当年那桩没能抓到真凶的旧案,受害者同样消失无踪,线索尽数湮灭,时至今日依旧是压在他心底的一块巨石。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接受眼前案件陷入死局。
“队长,测谎结束了,各项数据全部正常,没办法凭借测谎结果定他嫌疑。”年轻警员推门走进观察室,满脸沮丧地递过来测谎报告,“他太懂怎么控制心率和呼吸,刻意提前调整状态,常规审讯根本撬不开他的嘴。技术队那边反馈,别墅彻底排查完毕,确定找不到血迹、毛发这类基础物证,再耗下去,我们只能暂时放人。”
“放人?”陆屹眉头死死拧起,粗粝的手掌一把抓过报告,纸张几乎被他攥出褶皱,浑厚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戾气,“苏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大嫌疑人就是他,一旦放出去,后续想要再抓把柄,难如登天。”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明白,办案讲究实证,没有物证支撑,仅凭失踪人口的口供怀疑,根本无法继续羁押周明远。烦躁之余,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温砚辞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从别墅初次碰面起,这位法医就和旁人截然不同,别人着眼看得见的痕迹,他偏偏留意那些被刻意隐藏、常人直接忽略的细微之处。早上分开时,温砚辞带着几名物证技术员,去往周明远别墅后山的废弃林地——那里堆放着一台被遗弃的老旧工业碎木机,也是警方根据周明远名下工具租借记录锁定的关键地点。
零下十几度的寒冬,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整片山林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冷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刀片割磨皮肤。陆屹不再纠结审讯室里暂时无解的僵局,抓起外套随手披上,对着手下吩咐:“看好周明远,不许他接触任何外界人员,我去后山找温法医。”
驱车二十多分钟,车子驶离市区主干道,沿着泥泞结冰的山路颠簸前行,远远就能看见林地入口停着几辆警用勘察车,几道渺小的身影蹲在雪地里忙碌。陆屹停下车,推门瞬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灌满衣襟,冻得人浑身一哆嗦。
温砚辞就站在碎木机一旁,和周遭裹着厚羽绒服、缩着脖子取暖的技术员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身一体式白色法医防护服,外层套着防水防风的勘察外套,袖口紧紧扎牢,双层一次性手套贴合修长干净的手指,鼻梁上架着护目镜,隔绝飘落的雪沫。他天生重度洁癖,哪怕身处荒僻脏乱的林地,也绝不会让自身沾染半点污渍,脚下特意垫着专用防水脚垫,不肯直接踩在混着木屑与融雪的泥泞地面。
碎木机机身沾满污垢与积雪,齿轮缝隙塞满了细碎木屑,是周明远案发第二天找人运送丢弃在此,之后谎称机器损坏报废,彻底撇清关系。几名技术员拿着大筛网,一层层铲开表层积雪,大范围筛选木屑,忙活许久,只找出树枝碎渣、泥土石块,没有半点有用线索,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泄气的神色。
“温法医,整片雪地都筛了大半,全是木头渣,会不会咱们方向错了?苏婉根本没被带到这里处理?”一名技术员哈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忍不住发问。
温砚辞没有抬头回应,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精细镊子,俯身凑近碎木机底部结冰的缝隙。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别人只能看到成片木屑白雪,他却能分辨出木屑颜色、质地的细微差别,甚至能看清冰层夹缝里镶嵌的微小颗粒。长久和尸体相伴的日子,让他习惯了极致的耐心与细致,外界的严寒、旁人的动摇,全都无法干扰他的思绪。
陆屹一步步踩着积雪走近,靴子踩碎冰层发出咯吱声响,原本沉甸甸的心,在看见温砚辞专注沉静的模样时,莫名稍稍安定了几分。他性子外放粗犷,习惯冲锋在前直面凶险;温砚辞内敛冷静,守着细微物证还原真相,两个人像是天平的两端,天生互补。方才在审讯室满心焦灼绝望,此刻看着对方一丝不苟搜寻痕迹,陆屹忽然生出一股底气:就算凶手再精明,想要彻底抹除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根本不可能做到。
温砚辞察觉到身后脚步声,侧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神清冷平静,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抬手举起手里密封的小号物证袋。袋子里装着几粒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乳白色细小碎屑,混杂在一点褐色木屑之中,不仔细看只会当成结冰的小石子。
“别墅内部经过全方位清洗,人为血迹、人体软组织全部清理干净,但碎木机运转碾压产生的微量骨碎屑,会嵌进机器齿轮缝隙,渗入木头纹路里。低温积雪冻结表层,周明远来不及彻底拆解清理机器,这些碎屑被冰封住,留了下来。”温砚辞的声音清冷平稳,穿过呼啸风雪,清晰传到陆屹耳中,“刚刚分离提纯完成,初步判定,属于人体骨质碎屑,后续带回解剖室做DNA比对,就能确认是否为失踪者苏婉。”
陆屹凑近仔细看向小小的证物袋,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骤然放松,连日积压的烦躁、审讯碰壁的无力一扫而空,厚重的呼出气体化作大片白雾。他看向眼前身形单薄却无比坚韧的法医,心底生出真切的敬佩。周明远自以为靠着过往特工经验制造了无懈可击的假象,销毁躯体、清洗房屋、抹去人证物证,妄图上演一场完美犯罪,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漫天大雪没能掩埋真相,散落的木屑与细碎骨屑,会成为死者最有力的证词。
“太好了,有这些东西,咱们就能正式申请拘留审讯,撬开周明远的嘴!”陆屹语气难掩激动,粗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温砚辞轻轻将证物袋贴上专属编号标签,妥善放进低温物证冷藏箱,淡淡点头:“尸体不会说谎,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接下来,我会连夜完成DNA检验,给你确凿的定罪依据。”
风雪依旧肆虐山林,白雪茫茫掩盖着罪恶,可藏在雪底的细碎证物,已然撕开了凶手精心编织的迷雾帷幕。一边是拿着物证重回市局、重整气势的陆屹,一边是收拾勘察工具、准备赶回解剖室连夜试验的温砚辞,两个人的默契,在这片寒冷的后山林地,悄然扎根生长,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与狡猾凶手新一轮的对峙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