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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微量残骸故意杀人案(4)

烬案追踪

夜色裹着残雪彻底吞没北城,市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重案组办公室里外一派忙碌,外勤警员拿着对讲机来回对接线索,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交织在一起,唯独陆屹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气氛沉闷压抑。温砚辞送来的DNA鉴定报告平铺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的结论确凿无疑:床垫夹层检出的隐匿血迹,DNA分型与失踪者苏晚完全匹配,下水道淤泥、地板缝隙提取物同样检出微量同源血液降解物。

失踪案正式撤销,以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

可这份本该带来突破口的铁证,没能顺利困住嫌疑人顾慎行。按照法定流程,警方第一时间下达传唤通知书,傍晚时分,顾慎行准时自行来到警局配合审讯,一身深色羊绒大衣打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局促,走进审讯室前,甚至还礼貌向着值班民警点头示意,从容得像是前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谈。

“陆队,这人心理素质也太离谱了。”负责看管的警员压低声音满脸诧异,“换做普通嫌疑人,看见立案通知早就腿软冒汗,他倒好,一路神态自然,半点异常都挑不出来。”

陆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血迹报告,眼底寒意沉沉。他早就查到顾慎行早年曾在海外情报相关机构担任外勤工作人员,也就是外界口中的前CIA外围特工,接受过系统化的反审讯、情绪管控、测谎规避训练,清理作案现场、抹去痕迹、掩饰心理波动,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别墅里近乎完美的清扫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精密筹划的杀人藏尸计划。

“普通审讯问不出实话,启动全套心理测谎程序。”陆屹沉声吩咐,“安排市局最资深的测谎师,全程同步录像,问题围绕案发当晚行踪、夫妻矛盾、床垫血迹来源依次设置,一丝细节都不要放过。”

隔壁测谎室密闭安静,隔音效果极佳。测谎仪器线路逐一贴合固定在顾慎行手臂、胸口、指尖,皮肤电、呼吸频率、心率实时数据跳动在一旁的显示屏上。顾慎行全程十分配合,主动伸出手臂任由工作人员捆绑传感器,脸上始终挂着适度无奈的神情,面对测谎师抛出的第一个核心问题,语气平稳舒缓:“请问案发当晚八点至凌晨三点,你全程都待在别墅之内吗?”

“没错。当晚我和苏晚因为离婚财产分割爆发争吵,情绪烦躁喝了大半瓶红酒,大概十点半左右就醉酒入睡,中间没有出过别墅半步,家里监控也能印证,车库车辆当晚没有启动记录。”

显示屏上各项生理曲线平稳顺滑,心率起伏差值微乎其微,没有出现撒谎者典型的心跳骤升、皮肤出汗波动。测谎师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将床垫血迹的问题抛了出去:“主卧床垫夹层检测出苏晚的血迹,你作何解释,当晚屋内是否发生打斗、伤人行为?”

顾慎行微微蹙起眉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血迹?我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或许是前一段时间苏晚不小心磕碰受伤,躺在床上渗进去的,事后简单擦拭了表面,谁也没料到夹层里还留着痕迹。我们那段时间频繁吵架,她情绪不稳定,偶尔磕碰受伤也不会特意和我说。”

这番说辞逻辑圆滑,提前找好了无伤大雅的借口。接连二十余个针对性问题问完,第一轮测谎结束,最终结论:被测人无明显说谎生理反应,顺利通过测谎。

测谎师摘下耳机,对着门外等候的陆屹无奈摇了摇头。陆屹心口骤然一沉,七年之前那桩悬案无力追查的窒息感再度席卷而来。明明手里握着血迹物证,确定别墅内出过血案,可偏偏抓不到凶手行凶的直接证据,对方靠着专业训练完美骗过仪器,把所有罪责模糊化解。

为了杜绝偶然性,测谎仪器重新校准,更换提问顺序与隐藏陷阱式问题,接连开展第二次、第三次测谎。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三份测谎报告摆在一起,结果高度统一——顾慎行全部顺利通过,生理数据全程稳定,找不出任何撒谎破绽。

审讯结束,顾慎行解开身上传感器,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袖,走出测谎室时迎面撞上守在走廊的陆屹。他非但没有躲避对视,反而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不满,刻意抬高音量,足以让附近值班警员尽数听见:“陆队长,三次测谎我全都配合完成,足以证明我问心无愧。仅仅凭着一点陈年旧血迹,就把我当成杀人凶手反复盘问,还上门多次打扰我的生活,如今外面不少邻居已经在私下议论我谋害妻子,我的名誉已经严重受损。找不到真正害了苏晚、带走她的人,这笔账,我后续会依法向警局提出追责。”

这番话软硬兼施,一边摆出受害者姿态博取情理同情,一边拿追责施压警方。一时间,警局内部不少人开始动摇,有人私下议论陆屹太过偏执,靠着一处无法确定作案时间的血迹,强行把一桩失踪案定性为杀人案,无端制造舆论压力。城郊别墅区不少住户听闻消息,也开始在社交平台零星发声,质疑警方办案草率,舆论风向隐隐朝着偏袒顾慎行的方向倾斜。

陆屹死死盯着顾慎行从容离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清楚,对方越是刻意表现出愤怒委屈,就越说明心里有鬼,可现实摆在眼前,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仅凭血迹与测谎失败的结果,根本无法对顾慎行采取拘留强制措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嫌疑人暂时恢复自由,潜藏在城市暗处继续伪装。

夜色越来越深,暴雪早已停歇,窗外露出惨淡的月光。重案组队员陆续结束手头摸排工作回来汇报,不论是顾慎行的昔日海外同事、本地交往好友,全部证词都在佐证他平日里沉稳克制,夫妻矛盾虽有,但不至于痛下杀手;车辆出行记录、消费流水同样找不到半点异常线索。所有常规侦查路径,尽数被堵死。

队员们垂头丧气各自散去加班整理零散笔录,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陆屹一人。他坐到办公桌前,翻出七年前那桩悬案泛黄的卷宗,一页页重新翻看,旧案里凶手同样擅长清理现场、制造不在场证明,当年也是因为证据不足放走嫌疑人,时隔许久才偶然抓到破绽,可受害者逝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眼下苏晚的案子几乎复刻了当年的绝境,陆屹满心煎熬,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烟灰缸很快再度堆满烟蒂。

负一层法医实验室的灯光,依旧彻夜亮着。

温砚辞刚刚完成三份血迹样本的深度降解时间测算,精准推算出出血时间,恰好和苏晚失踪当晚时间完全重合,坐实血迹就是案发当夜留下。收拾完检验器械,他隔着玻璃窗望见楼上重案组依旧亮着的灯光,隐约猜到测谎失败、案件陷入僵局的结果。

重度洁癖的他向来极少踏出法医中心,更不会主动去往楼上人多嘈杂的办公区,可这一晚,他迟疑片刻,拿起储物柜里提前备好的无糖热咖啡,撕掉外包装,指尖反复确认杯身没有多余污渍,才缓步顺着楼梯走上重案组楼层。

办公室大门虚掩,里面飘出淡淡的烟味。温砚辞轻轻推开门,没有多余的寒暄,安静走到陆屹桌边,将温热的咖啡放在卷宗一旁。杯底稳稳避开散落的烟灰,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屹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一身白大褂还未换下的温砚辞,有些意外:“你怎么上来了?检测忙完了?”

“血迹形成时间,就是苏晚失踪当晚。”温砚辞言简意赅交代关键结论,目光扫过桌上三份测谎报告单,清冷眉眼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受过专业反测谎训练的人,机器测不出谎言很正常,仪器只能检测生理反应,测不出人心深处的恶。”

他看得通透,没有半句多余安慰的空话。说完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开,不打扰陆屹梳理案情。

陆屹望着桌上冒着微微热气的咖啡,连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动了些许。所有人都在因为测谎结果动摇怀疑自己,唯独这位不爱与人打交道的法医,始终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笃定凶手另有猫腻。他叫住即将迈步出门的温砚辞,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谢了,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接下来,只能跳出屋内线索,从顾慎行外出的一举一动重新查起。”

温砚辞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身子,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淡淡抛下一句承诺:“无论之后找到什么零碎物证,哪怕只是一点木屑、一点碎渣,送到我这里,我都能查出它藏着的秘密。”

简短一句话,如同一剂定心丸。

门外夜色深沉,凶手靠着完美伪装逍遥法外,警方前路迷雾重重。但陆屹清楚,自己不再是独自对抗这片黑暗,解剖室里那个清冷寡言的天才法医,会陪着他一起,一点点撕开凶手精心打造的完美谎言。

待到温砚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屹捏起那杯温热咖啡,驱散满身寒意,重新铺开地图,笔尖重重落在城郊寒江沿岸一带。顾慎行看似毫无破绽的出行记录里,一定藏着毁掉尸体的关键工具,而那,就是他们破开死局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