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暴雪丝毫没有停歇的势头,狂风裹挟着雪粒狠狠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飞速摆动,依旧难以完全扫清白茫茫的视线。陆屹亲自带队,两辆警车碾着结冰路面一路疾驰,再度奔赴江景壹号17号独栋别墅。这是短短三天之内,警方第三次踏入这栋看似温馨平静,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房子,队内不少年轻警员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疲惫与不解。
出发前陆屹在车里复述了温砚辞标出的三处取证重点,后座年轻警员小李忍不住小声嘟囔:“陆队,咱们前两次都把屋里翻遍了,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床垫里外也都看过,干干净净,难不成那法医仅凭一张图纸,就能凭空找出血迹?未免也太神乎了点。”
话音刚落,前排副驾驶的老刑警抬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阻:“别乱议论,温法医是总局特意高薪挖过来的顶尖人才,本事实打实摆在那儿。陆队既然特意折返取样,必然有他的道理,咱们照着吩咐做事就行。”
陆屹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道路,耳中将队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回头辩解。他心里其实也依旧存有一丝忐忑,温砚辞的推演逻辑无可挑剔,可倘若拆解完床垫、挖遍下水管道依旧一无所获,不仅会白白耗费大量警力,他执着追查命案的判断,也会彻底站不住脚,顾慎行会更加肆无忌惮,苏晚失踪的真相只会彻底沉入水底。七年前悬案带来的无力感隐隐翻涌上来,攥着方向盘的手掌不由得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二十多分钟后,警车驶入别墅区地下车库。顾慎行早已接到物业通知,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家居休闲服,神色从容地站在别墅玄关等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看不出半分慌乱。看见陆屹一行人进门,他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陆队长,短短几天三番两次上门搜查,说实话我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该配合的我全都配合了,家里里里外外你们都查验过,什么异常都没有,晚晚就是一时赌气出走,你们这样反复折腾,未免太影响我的正常生活了。”
面对对方滴水不漏的演技,陆屹面色冷硬,没有多余的情绪周旋,亮出最新的搜查补充手续:“例行深度物证提取,本次需要拆解主卧床垫、截取下水弯道淤泥、刮取地板缝隙材质,所有操作全程录像,不会损坏你的私人财物,结束之后会原样复原。如果你拒绝配合,我们有权依法强制执行。”
顾慎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转瞬又被儒雅的笑意遮盖,摊了摊手做出妥协的模样:“罢了,警方办案我理应配合,只希望这一次查完,能够还给我清净,早日找到我妻子。”
全程四名警员分工明确,两台执法记录仪开启不间断拍摄,一组人直奔卫生间拆解下水管道,小心翼翼将存水弯里沉淀的黑褐色淤泥整块密封封存;一组人拿着特制刮刀,一点点抠取实木地板拼接缝隙深处的粉末碎屑,挨个装进专属物证袋;剩下两人跟着陆屹走进二楼主卧,目标正中那张宽大的双人乳胶床垫。
这张床垫外表崭新整洁,被套床单平整铺放,第一眼看不出任何异样。之前两次搜查,警员仅仅掀开床单查看了床垫表面,简单做了一遍荧光喷洒,表层毫无血迹反应便草草作罢。按照温砚辞的指示,警员找来工具,小心翼翼拆掉床垫外围全包防尘套,再顺着拉链,将厚实的床垫夹层一层层拆分掀开。
随着内层海绵布料暴露出来,靠近床垫侧边靠背的位置,一处长条状暗沉发黑的印记映入眼帘。这片污渍颜色很浅,被压在两层海绵夹缝之间,隐藏得极为隐蔽,不拆开夹层根本不可能发现,长年累月挤压之下,印记早已暗沉发硬,混杂着床垫本身的米白色布料,肉眼只会下意识当成平常受潮留下的水渍。
小李凑上前凑近打量,皱起眉头:“看着就是一块霉斑水渍而已,这也能是血迹?不可能吧。”
不光是年轻警员,就连身旁资历较老的刑警也面露迟疑。陆屹蹲下身,指尖隔着一次性手套轻轻摩挲那块印记,心里那股强烈的预感愈发浓烈,当即拿出随身携带的鲁米诺隐形血迹显色试剂套装:“把这里整片布料裁剪下来,就地做简易显色测试。”
裁剪下带有暗痕的布料碎片平铺在干净托盘上,关闭主卧所有灯光,屋内陷入昏暗。陆屹匀速摇晃试剂瓶,均匀将试剂喷洒在布料表面,短短两三秒过去,原本不起眼的暗沉印记骤然迸发出来幽幽的淡蓝色荧光,荧光顺着布料纤维纹路蔓延铺开,轮廓完整清晰,即便经过长时间清洗渗透稀释,血红蛋白依旧和试剂产生强烈反应。
蓝光在昏暗房间里静静闪烁,在场所有警员瞬间噤声,脸上的质疑尽数消失,只剩下震撼。不起眼的床垫霉斑,真真切切是被凶手刻意掩盖、清洗不掉的血迹!
一旁原本淡定旁观的顾慎行,在看到那片蓝色荧光亮起的瞬间,肩头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不过转瞬就重新稳住神情,强装镇定开口:“这……会不会是之前不小心打翻红酒或者酱料留下的污渍?时间久了变质产生的反应,不能直接认定是人血吧?”
陆屹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对方细微的情绪破绽,方才连日积压的压抑一扫而空,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红酒酱料不可能和鲁米诺试剂产生如此强烈的血液专属荧光反应,顾慎行的慌乱辩解,恰恰坐实了心中猜想。
“究竟是人血还是污渍,送去法医实验室,几个小时之内就会有定论。”陆屹吩咐队员妥善封装这块带荧光反应的布料物证,和其余样本汇总到一起,“所有物证立刻专人专车送回法医中心,全程密封禁止中途开封接触。”
安排完物证押送事宜,陆屹特意留出两名警员在别墅外围进行临时值守,防止顾慎行中途销毁其余潜在线索,随后便打算动身赶回警局。临走前,他想起等候在警局休息室终日以泪洗面的苏晚父母,心底的戾气再度化作柔软的愧疚与责任。凶手费尽心思清理全屋痕迹,制造完美失踪假象,若是没有温砚辞精准预判隐蔽血迹位置,这桩命案恐怕永远都会被掩埋在大雪之下,苏晚至死都无法沉冤昭雪。
驱车赶回市局,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暴雪从鹅毛大雪变成细碎雪沫,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陆屹没有立刻返回重案组,抱着满满一箱密封完好的物证,再一次走向负一层法医中心。
踏入熟悉的消毒水气息之中,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检验室,温砚辞已经提前调试好了检测仪器,白大褂整洁笔挺,静静站在操作台旁等候送来的样本,仿佛早就笃定他们一定会带着血迹物证回来。
看见陆屹进门时眉宇间压抑不住的振奋,温砚辞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动,不用对方多说,便猜出了结果:“床垫夹层,检出隐匿血迹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屹将物证箱放在专属检验台,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认可,先前所有对这位法医的偏见与隔阂彻底烟消云散:“被你说中了,藏在床垫内层夹缝,外表看着就是一块污渍,荧光一照全都显形。顾慎行当场就慌了神,还妄图拿红酒污渍狡辩。剩下地板粉末、下水道淤泥也全都取好了,接下来就拜托你,尽快比对DNA,确认血迹到底是不是苏晚的。”
说话之时,陆屹注意到温砚辞看向物证袋的神情无比专注,却在不经意间,视线掠过自己肩头因为来回奔波沾上的积雪污渍,下意识拿出一旁备用消毒湿巾,顿了顿又默默收了回去,没有做出初次见面那般刻意避让擦拭的举动。
方才在别墅,陆屹对着受害者家属耐心安抚、收敛一身锋芒的模样,被前来对接前期材料的内勤偶然转述到了温砚辞耳中。他一直以为陆屹只是只会冲锋办案的粗犷刑警,如今才彻底看清,这个人坚硬外壳之下,藏着极强的共情与善意。
温砚辞拿起那份带着蓝色血迹印记的布料样本,戴上全新无菌手套,指尖动作轻柔严谨,开始进行DNA提取工作,淡淡出声回应:“放心,六个小时,完整检测报告准时送达重案组。一旦比对吻合,失踪案正式升级为故意杀人立案侦查。”
陆屹望着操作台前认真忙碌的身影,长长舒出一口气。屋外风雪漫天,罪恶藏于豪宅深处,一边是奔走人间追查谎言的刑警队长,一边是固守实验室破译痕迹的法医,两人的协作,从这块床垫暗痕血迹开始,真正牢牢绑定在一起。
等到这份血迹鉴定结果出炉,凶手精心编织的第一层伪装,就会被彻底撕碎,而往后更多藏在冰雪里的残酷真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