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林区的搜索持续到黄昏,铅灰色云层压低天际,细碎雪沫无声飘落,黏在警戒线、勘查人员的外套上。
陆屹跺了跺冻得发麻的靴子,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整片河滩被划分成数十个网格,侦查员弯腰一寸寸翻找冻土、枯枝与淤泥,所有人脸色紧绷。嫌疑人周明远曾经供职海外CIA外围勤务,反侦察经验远超普通罪犯,模仿康州碎木机案的思路清晰狠辣。他清理别墅内所有可见痕迹,利用碎木机粉碎遗体,再将碎屑抛撒进这片临河林地,妄图让死者彻底消失,造就一桩无尸悬案。
“陆队,整片浅滩搜寻一遍,暂时没有发现可疑块状人体组织。”年轻警员冻得鼻尖通红,快步跑到陆屹身边汇报,“泥土取样已经分批封存,但是土层太厚,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屹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望向不远处停着的勘查车。温砚辞正站在车尾,一身密不透风的一次性防护服,手套、面屏穿戴整齐,周身像是自动形成一圈隔绝人群的屏障。他没有参与地面搜寻,只是安静蹲在碎木机倾倒废料的区域,手里捏着强光手电,光束缓慢扫过地面结冰的腐殖土。
从初次碰面起,陆屹就摸清了这位法医的性子。温砚辞不爱无谓的交谈,不喜欢嘈杂环境,极度反感旁人随意靠近他的勘查区域。重案组不少人私下觉得温砚辞太过冷漠,缺乏人情味,可陆屹清楚,清冷外表之下,他捕捉线索的能力无人能及。
陆屹抬手拍落肩头积雪,迈步走过去。地面冰层薄脆,一踩就发出细微碎裂声响。
“有发现?”陆屹放轻语调,刻意和温砚辞保持半米距离,记得对方严重的洁癖。
温砚辞没有立刻抬头,手电光束定格在一处混杂木屑、冻土的凹陷地带,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出来,清淡平稳:“肉眼找不到大块遗骸。凶手使用碎木机持续粉碎,人体组织绝大部分会被撕裂成微米级碎屑,混在木屑之中,风雪冲刷、低温冻土会进一步掩盖痕迹。他很懂物证销毁逻辑,清楚大块骨骼极易被发现。”
“那我们岂不是无从下手?”陆屹眉头紧锁。他见过无数凶案现场,却极少遇见筹划如此周密的嫌疑人。周明远家中没有血迹,监控被提前破坏,没有目击证人,倘若找不到死者遗骸物证,仅凭现有线索,根本无法正式立案定罪。
“不是无从下手。”温砚辞终于站起身,修长手指捏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开表层积雪,“李昌钰博士当年侦破碎木机杀妻案,依靠的从来不是完整尸体,而是微量物证。骨头、毛发、人体上皮细胞不会凭空消失。碎木机无法彻底磨灭骨基质,细小骨屑密度高于木屑,长期抛撒后,会沉降在木屑层下方。”
陆屹顺着他手电照亮的土层看去,视野里只有灰褐色泥土与枯黄木屑,杂乱无章,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这片区域是周明远供述的抛撒地点,但是范围接近三千平方米。大面积完整取样送检耗时太久,市局实验室负荷有限。”陆屹语气沉下去,“我们耗不起,一旦拖延,物证可能持续被风雪破坏。”
温砚辞微微侧头,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寒气,他目光冷静地扫视整片河滩:“缩小范围。碎木机喷射存在抛物线轨迹,风速、地势会影响碎屑落点。周明远抛尸当日夜间降雪微弱,风向稳定。我刚才测算过喷射角度,重点勘查区域集中在前方十五米到三十五米扇形地带。优先采集下层泥沙样本,表层积雪可以放弃。”
陆屹立刻转头吩咐队员重新划分搜寻网格,所有人调整位置,集中力量攻坚温砚辞标出的扇形区域。命令下达之后,勘查现场再度忙碌起来,铁锹撬动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
人群喧闹,温砚辞下意识后退半步,轻微蹙起眉峰。陆屹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主动向前走了两步,隔开涌过来的几名警员,给温砚辞留出一块安静空间。
这个举动让温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长久以来,身边大多数人要么畏惧他的冷淡,要么觉得他恃才傲物,很少有人会留意到他下意识排斥人群的习惯。陆屹性子外放粗犷,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却总能敏锐察觉到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你好像早就预判到凶手会使用这种方式处理尸体。”温砚辞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探究。
陆屹掏出口袋里的烟,想起林区禁止明火,又默默塞了回去,呼出一口寒气:“办理陈年悬案的时候接触过类似卷宗。完美犯罪只存在于想象,万物都会留下痕迹。周明远自以为全盘布局,可只要人是他杀的,一定会留下破绽。只是这次的破绽,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陆队!温法医!这里取样泥土里发现异样颗粒!”
两人同时快步赶过去。一名勘查人员小心翼翼用毛刷收集泥土碎屑,装入密封证物袋。肉眼观察,只是几点浅灰白色细小微粒,混杂在褐色泥土里,不仔细看完全会当成碎石。
温砚辞蹲下身,拿出便携放大镜,凑近证物仔细观察,持续数分钟没有说话。风雪持续落下,落在他的防护服肩头,慢慢堆积。陆屹安静等候,没有催促,他知道温砚辞正在分辨微粒属性。
片刻后,温砚辞收回放大镜:“初步判断,疑似钙化骨屑。但体积太小,无法直接判定属于人体,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光谱分析,同时提取线粒体DNA比对失踪者苏晚的亲属样本。除此之外,我还要筛查样本内有没有人体软组织残留、毛囊碎片。”
“一份样本够吗?”陆屹问道。
“远远不够。”温砚辞站起身,指尖谨慎避开证物袋表面,“单一微量骨屑存在偶然性,辩护方可以辩称是野生动物骨骼。我们需要找到多处同源物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至少收集二十处点位的土层样本,交叉印证。”
陆屹当即安排队员按照点位编号,规范封存所有物证,严格落实物证保管链条,全程录像登记。刑侦办案,程序上一丝差错,都可能让后续庭审证据失效。
天色彻底暗下,园区打开移动探照灯,惨白光线铺满河滩。持续数个小时户外作业,不少侦查员体力透支,手脚冻得僵硬。陆屹轮流安排人员轮换休整,自己始终守在勘查核心区域。
温砚辞整理好采集完毕的证物,一一贴上标签。他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封条对齐,摆放次序丝毫不乱,近乎偏执的规整。陆屹看在眼里,心里了然,这是温砚辞对抗失控案件的方式。尸体、物证、伤痕,所有客观事物有据可循,远比复杂善变的人类更容易应对。
“我先带着这批样本赶回法医中心,连夜开展检验。”温砚辞收拾好工具箱,抬眼看向陆屹,“今晚尽量不要停止现场保护,夜间气温降低,冻土冻结,能减缓微量物证流失。明天一早继续扩大范围取样。一旦检出人体骨组织,第一时间通知你。”
“路上注意安全。”陆屹点头,顿了顿,补充一句,“有任何进展,无论几点,直接打我电话。”
温砚辞轻轻“嗯”了一声,提着沉重物证箱走向勘查车。行走途中,他回头望了一眼站在灯光下的陆屹。男人脊背挺直,正在安排后续值守工作,风雪席卷周身,却不见半分退缩。
温砚辞向来独来独往,极少愿意主动配合刑警队伍。以往合作,多数警员只想要一个简单结论,没人愿意耐心倾听他基于细微物证做出的逻辑推演。陆屹不一样,他尊重解剖台之上死者传递出的所有“证词”,愿意相信微观物证蕴藏的力量。
车子缓缓驶离林区,窗外夜色苍茫。温砚辞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工具箱外壳。他脑海不断复盘案件细节:周明远前CIA外勤身份、周密的现场清洗、刻意模仿经典悬案的毁尸手段。凶手拥有极强心理承受力,就算找到骨屑,审讯阶段依旧会拼死抵赖。
另一边,陆屹目送温砚辞的车辆消失在弯道,拿出手机翻看失踪者苏晚资料。苏晚是周明远妻子,失踪三周,亲友多次报警,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夫妻争吵离家出走。直到陆屹接手线索,察觉到周明远言行多处矛盾,才将案件定性为疑似命案。
陆屹揉了揉酸胀眉心,心头那块陈年悬案带来的重压再次隐隐浮现。当年就是因为缺少关键物证,凶手逍遥法外,成了他长久无法释怀的心结。这一次,他绝不允许历史重演。
“所有人加强警戒,封锁整片林区出入口。通知技术队,明天携带深度土层采样设备到场。”陆屹声音沉稳,穿透呼啸夜风,“我们看不见尸体,但是死者留下的证据,藏在泥土里。等着温法医,给我们答案。”
风雪愈发密集,覆盖遍地木屑与冻土。看得见的罪恶被凶手竭力掩埋,可那些渺小到肉眼难以辨识的骨屑,正静静沉睡在土层深处,等待法医在实验室中,揭开整场精心策划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