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

之后几天言笙照常缠着蒋斯，打工，上学，吃饭接着又重复。

　　她的腰不太好，雨天时每次弯久了再直起来都疼地直抽气。

　　在老板和同事不在时，言笙都会帮她洗盘子，让她不至于蹲太久。

　　但每次都带着点怨气。

　　但一切也都情有可原，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即使做了鬼，骨子里也透着一股桀骜。

　　蒋斯有时也不领情，自己疼的站不起来，也不肯把盘子递给言笙，比他家拉磨的那头驴还倔。

　　还是言笙威胁她才肯把盘子给他。

　　言笙总是边用魂力搓弄盘子，边想：

　　“真是欠你的。”

　　那一天，下班后的蒋斯破天荒的没有回到那口破棺材里。

　　蒋斯的工资是日结，她小心翼翼把今天洗盘子挣到的钱收进包里。

　　她撑开伞，雨点撞击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言笙跟在她的身后。

　　蒋斯穿着一条不太合身的黑色格纹裤，地上续存的积水沾湿了她的裤脚。

　　“去哪？”

　　蒋斯回过头冷冷撇了他一眼：

　　“吃饭。”

　　趁着这个间隙言笙快步走到伞下，眼角意外磕到伞的边缘，滴落的雨水沾湿了眼角。

　　即使有些狼狈，也毫不影响言笙的轻佻：

　　“怎么？小姑娘要报答我吗？”

　　言笙弯着腰，从蒋斯手里接过伞柄，坏心眼的转动伞柄让雨水全部滴在蒋斯的额发上：

　　“报答之前也要让恩人不变成落汤鸡吧，你说呢？落汤鸡？”

　　蒋斯伸手想从他手中夺过雨伞：

　　“拿来。”

　　言笙炫耀似的晃了晃伞：

　　“放心，不会有人看到的。”

　　蒋斯依旧固执地伸手，像言笙儿时养过的狸猫垫着脚，冲他喵喵叫：

　　“给我。”

　　蒋斯有些恼了，她皱眉又喊了句：

　　“拿来”

　　言笙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想到还挺有意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重重敲了敲她的发顶，发出两声闷响：

　　“给你。”

　　蒋斯一声不吭地接过伞，脸庞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冷硬。

　　言笙飘在她的身边，低头看着被她溅起的水花：

　　“蒋斯，明天就是中元节了，别忘了。”

　　蒋斯脚步没停，直到他们拐过巷角，站在一块木质牌匾前上面用黑字清晰写着——王记饺子馆

　　言笙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蒋斯：

　　“我今天帮你刷了一个小时的盘子，你就请我吃这个？”

　　蒋斯关了伞，先他一步踏上石级：

　　“嗯，只吃得起这个。”

　　他扶额叹了口气，飘在她的身后：

　　“抠门，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蒋斯在门前踌躇了一会才推开玻璃门。

　　饺子管的店面不大，只摆放着两三张油腻腻的木桌。

　　不过环境还过得去，绿色的围墙黄色的木桌虽然老土但仔细看看还挺温馨。

　　蒋斯挑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原本还在包饺子的大娘拿着张泛黄的菜单就凑了上来，笑的热切：

　　“小妮儿，要吃点啥？”

　　蒋斯看也没看，低着头搓弄衣角，若有若无地看了言笙一眼。

　　言笙飘到她身边的长凳上，打量着菜单，轻点了下菜单的右上角：

　　“酸菜猪肉的。”

　　蒋斯点点头，声音很轻：

　　“一盘猪肉酸菜饺子。”

　　老板娘边写边问：

　　“二两？”

　　蒋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打包”

　　随后老板娘拉长声音，应声附和：

　　“一盘二两的酸菜猪肉饺子——打包”

　　等待的这段时间，言笙撑这头打量着墙壁上高挂着的鲜红价位表——三两的猪肉酸菜饺子15元。

　　又忍不住侧目望向蒋斯，暖洋洋的灯光下她那张脸不在像往日般苍白，反而添了丝鲜活：

　　“蒋斯，你为什么想在22岁时去死？”

　　“活着不好吗？”

　　蒋斯沉默了很久，她起身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掰开：

　　“你叫什么名字？”

　　言笙愣住了，死了这么，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也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活着：

　　“怎么？不怕鬼缠上你？”

　　蒋斯把筷子整齐的摆在桌面，轻轻刮掉上面的毛刺：

　　“已经缠上了。”

　　言笙想了想，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言笙。”

　　对于名字，言笙感到陌生空洞，毕竟这只是一个五十多年没被人提起代号。

　　蒋斯的嘴唇极其轻微的翕动了两下：

　　“言笙…”

　　但仅一瞬她便低垂着眉眼，接着摆弄餐具。

　　言笙飘到她面前，手臂枕着头，眉眼目间全是化不开的厌恶和嘲讽：

　　“家父说当年可是花了大价钱找算命师傅取的。”

　　“场面话罢了。”

　　言笙向来不信这种神佛之说，他恨掌权者以信仰为名的野心。

　　更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如果祈福拜神真的有用，那世上本不该有痛苦。

　　但他再恨又有什么用？一切都照常运行，佛堂寺庙里依旧烟云缭绕。

　　言笙漫不经心的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懒洋洋开口道：

　　“比起神啊佛的，鬼看起来明明更加可信，毕竟痛苦是真的。”

　　他转过头：

　　“小姑娘要不拜拜我，说不定比佛还灵。”

　　蒋斯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沉默了半晌，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

　　蒋斯提着塑料袋，推开玻璃门。

　　室外的雨已经停了，留下一片浅浅的洼地。

　　雨伞挂在她的腕间，勒出淡淡红痕。

　　言笙飘在她身边，半透明的指尖挑起她的长发，又放下：

　　“蒋斯，你到底有什么愿望？”

　　蒋斯没吭声，她偏过头扯走头发：

　　“别碰我。”

　　言笙的耐心本就不足，扯动指尖的细丝把蒋斯拽停：

　　“态度放尊重一点，小姑娘。”

　　刺痛感把蒋斯逼停。

　　她拎着塑料袋的手顿了顿，憋了半天，才回他一句：

　　“我不知道，把我头发放下来。”

　　蒋斯是一个欲望要求极低的人，除非生活必须，她还真想不出可以要点什么。

　　言笙扶额，不满的叹了口气：

　　“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