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斯撇了言笙一眼,没吐半个字,转身就从抽屉里翻出笔和纸,抽出一本教辅书开始比划计算。
很好,他又被忽略了。
蒋斯俯身埋头没有理会他,言笙倚在那客厅里老旧的沙发上,实在无聊就翻出蒋斯用过的验算纸和做过读书笔记的书翻来覆去的看。
内容无聊透顶,但讲真蒋斯的字迹还算娟秀,虽然比他活着时写得要差点。
言笙飘过去想看看蒋斯低着头在算什么,却鬼使神差的被她摆在桌角的学生证吸引视线里。
皮革封皮上校名被清晰地印正中——东连理工大学:
“哟喝,小姑娘和我还是校友呢。”
言笙的心里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宿命感,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按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学长呢,蒋学妹。”
蒋斯握笔的动作一滞,但还是没有抬头。
言笙翻开那张学生证,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照片上的蒋斯脸庞带着些青涩的稚嫩,长发被整齐的别在耳后,毫无波澜地望向镜头。
他颠了颠学生证,忍不住笑:
“还是那个死样子。”
“喂,学长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回一句啊。”
蒋斯抿了抿唇,把稿纸翻到另一面。
“说一句话会死啊?”
她这种忽略掉一切的态度,总让言笙气的牙痒。
他揉了揉眉心,轻叹口气:
“算了,你爱说不说。”
“学校东墙的窟窿修好了吗,那可是我独自一人凿出来的,平时半夜出去全指着它了。”
“学校北面的白毛杨树林去过吗,我读书时经常会有小两口到那里腻歪,咦。”
言笙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半世纪前的校园,希望通过这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回忆撬开蒋斯的嘴。
可在蒋斯看来都是徒劳。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知道教大学英语的廖永国 ,廖教授吗,每次上课都一股大碴子味,听的人想撞墙。”
“一把年纪了还教些洋不洋,中不中的玩意儿,那时私下可没少调侃他,我们对他有个统一的外号‘碴子’”
“说来也好笑,对了”
“他现在还在连大教书吗?因该老的掉渣了吧。”
蒋斯放下笔,声音第一次有了微弱的起伏,不是慌乱,而是一股极淡,令人难以察觉的滞涩:
“他在我初中时就病世了。”
言笙顿住了,轻佻的笑僵硬的挂在脸上:
“死…了?”
“也对,他活着才不正常。”
蒋斯撇过头,手背极快地蹭过眼角,带这些倔强的狼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蒋斯就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紧握住笔身。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她强迫自己埋头做题,可心里那团结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纸上,洇开一片小小的墨渍。
言笙飘到沙发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曾经那个他所记得的,令人讨厌,鲜活的,生命在光阴的冲刷下就这么暗淡了下去。
他第一次对自己死亡的时间有了具体认知。
他们两个沉默着,狭小的出租屋像是裹上了一条沁满水的毛巾,沉闷而湿冷。
直到傍晚,室外的路灯依次亮起,夜色笼罩光晕。
蒋斯收好书本时,房间早就一片漆黑。
她移步点亮光源,可即使开灯房间的光线依旧昏沉,廉价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言笙猜她肯定是想看看窗外的夜色,可奈何这间传言闹鬼的凶宅早就被水泥砖封得密不透风。
死寂中,不知是言笙的错觉,还是她真的看了他一眼,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蒋斯来到浴室准备洗漱睡觉。
言笙的目光落在浴室玻璃门上,映射出来的简影。
浴室的水声稀稀拉拉,蒋斯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体恤走出浴室,晶莹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那颗土掉牙的粉色桃心上。
她从编织袋里扯出一条半旧的毛巾,胡乱擦拭。
言笙手撑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蒋斯泛红的脸颊,还是蠢。
“蒋斯。”
“嗯。”
“你现在穿的这身总算有点小姑娘的样子了。”
蒋斯擦头发的手一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认真的,你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不知道。”
言笙撑起身飘到她的面前,挑起她的长发:
“但我现在有个要求…”
“下个周一是农历7月15,带我去东连理工逛一圈。”
蒋斯的半张脸埋在湿发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
她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半晌她才开口:
“为什么要去那?”
言笙抬手将遮住她眉眼的额发向后捋起:
“去看看老朋友。”
说到老朋友这几个字时,他挤出几句不着调的浑话:
“顺便帮你找点存在感。”
蒋斯拍开他的手,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她把毛巾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转身就朝卧室走去:
“记得关灯。”
突然她回过头,一字一顿说道:
“晚上别来烦我。”
言笙看着蒋斯清瘦的背影,她像是他活着时曾在江南老宅折下来的秋海棠。
言笙凭着意念关了灯,开始在宅子里游荡,他在这里住了鬼生的半辈子了,早就对这间房子的构造门清。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黑暗笼罩的角度,电灯的明灭,雨天的积水都平常到让他作呕。
但蒋斯许是唯一的变量,她贫瘠,悲观,孤僻却又真切地活着。
而言笙早已被时代抛弃,凝固在这片车水马龙的沉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