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连胜的喜悦还没散尽,狼队更衣室里的气氛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是压抑,是那种“赢球是应该的”的平静。
球胜狼带头,其他人跟着——赢了不狂,输了不慌。
许云霜喜欢这种氛围。
她坐在替补席末端的折叠椅上,记录板摊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场上。
今天是训练日,不是比赛日,但她还是来了。
她不打篮球,不跑战术,不做体能训练。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看球胜狼传球的力度、看壮太狼顺下的时机、看长太狼防守时的脚步。
灰太狼有一次问她:“你每天都来看,不腻吗?”
许云霜头都没抬:“数据不会腻。”
“但你记的东西每天都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有差。”许云霜翻了一页记录板,“差的那一点,就是赢和输的区别。”
灰太狼闭嘴了。心想:这人说话跟她的笔一样尖。
训练进行到一半,球胜狼在一次快攻中起跳传球。
动作很漂亮——空中转体,单手甩给底角的凝太狼。
球到位了,凝太狼接住投篮命中。
全场都在看那个进球,没有人注意到球胜狼落地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地板。
没有人,除了许云霜。
她的笔停了。
球胜狼站起来,甩了甩左手,若无其事地跑回去防守。
动作很快,快到连旁边的壮太狼都没发现。
但许云霜看到了——他甩手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不是累的那种甩,是疼的那种甩。
许云霜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左手臂,疑似不适。
然后她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继续看训练,笔没有再停过。
训练结束后,球员们陆续离开。
球胜狼照例留下来加练,但今天他没有练传球,而是坐在场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左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许云霜坐在看台上没走。
她没有下去,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走过去递水。
她只是坐在那里,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看着他。
夕阳从高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影子里,她坐在光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球胜狼站起来,拿起球,继续投篮。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形。
但许云霜注意到,他只用右手捡球。
她把这条记在脑子里。
更衣室里,灰太狼正在收拾东西。
球胜狼走进来,坐到更衣柜前,开始拆鞋带。
灰太狼看了他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球胜狼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你今天加练挺久啊。”灰太狼随口说了一句。
“嗯。”
“手臂没事吧?我看你后面投篮好像——”
“没事。”
灰太狼闭嘴了。但他注意到,球胜狼拆鞋带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平时他只用左手,今天左手拆了两下就换成右手了。
灰太狼没说话。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球胜狼正低着头,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在拆左脚的鞋带。
灰太狼走出更衣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注意到什么了吗?”
收件人:许云霜。
许云霜秒回:“他左手。落地的时候撑了一下。”
灰太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都没注意到的事情,她注意到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想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你觉得严重吗?”
许云霜没回这条消息。
灰太狼等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着走廊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许云霜没有回灰太狼的消息,不是因为她没看到,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三台显示器。
中间那台正在播放球胜狼今天的训练录像——她把训练馆的监控调出来了,她有这个权限。
画面定格在他落地的那一秒,左手撑地,手腕的角度比正常多了大概五度。
五度。不是很大,但足以说明问题。
她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触地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那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她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灰太狼:你还在看?
许云霜:嗯。
灰太狼:看出什么了?
许云霜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想说“他的左手有旧伤,可能复发了”,但她不是医生,不能下诊断。
她想说“他应该去做个检查”,但球胜狼不会听她的。
她想说“我有点担心”,但这句话她打不出来。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没。
灰太狼没有追问。
许云霜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录像。
第四遍,她的关注点变了。
她不再看他的手腕角度,而是看他落地后的反应——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地上蹲了大概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放,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忍。
许云霜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膝,护具勒了一整天,皮肤上又有了红印。
她把手覆在上面,按了按。
“一样的。”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屏幕里那个忍痛的人说。
第二天,球胜狼照常出现在训练馆。
他和平时一模一样——最早到,最晚走,投篮、传球、跑战术,没有任何异常。
灰太狼观察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现。
他传球用的是左手,捡球用的也是左手,拆鞋带用的还是左手。
和平时一模一样。
灰太狼差点以为昨天是自己看错了。
但训练结束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许云霜今天没有坐在看台上。
她来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记录板上写满了字,比平时多了一倍。
灰太狼没敢问写了什么。
许云霜去了药房。
不是给自己买药,是给球胜狼。
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盒贴剂,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不是因为贵,是因为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
她不是他的医生,不是他的队友,不是他的任何人。
她只是他的分析师。
她空手走出药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灰太狼:他今天好像没事。可能昨天只是抽筋。
许云霜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走回车里。
但她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回家的决定,是另一个。
车子拐了一个弯,开到了体育公园旁边的一个露天球场。
铁网围着的,灯早就灭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推开门,走进去。球场空无一人,篮筐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罚球线上,没有球,只是站着。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然后她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膝盖弯曲,起跳,手腕下压。
动作很完整,很标准,和她十四岁在国青训练馆里做的一模一样。
没有球出手,但她知道这个球进了。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动作做过十万遍,不需要球也知道结果。
她落地的时候,左膝顿了一下。
她没有站稳,往旁边歪了半步,然后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远处,铁网外面,路灯下站着一个黑影。
看不清是谁。看不清是男是女。
看不清是刚好路过,还是跟了一路。
那个黑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铁网,看着球场里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许云霜没有发现。
她蹲在地上,把手覆在护具上,按了按。
皮肤下面是热的,护具勒了一天,红印还没消。
她想起医生说“再打高强度对抗,风险很大”,想起自己说“我不打了”。
她蹲在黑暗里,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还是想打球。”
没有人听到。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球场。
铁网外面的路灯下,那个黑影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注意到那里曾经站过一个人。
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这一次她挂挡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坐在替补席上,拿着记录板,看着那个人在场上奔跑、传球、投篮。
然后在他每一次出手之后,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不是因为她想记。
是因为她只能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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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关于那个空球场】
灰太狼后来问过许云霜:“你那天从药房出来之后去哪了?”
许云霜说:“回家了。”
灰太狼不信:“你家方向在另一边。我的车路过体育公园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车。”
许云霜沉默了几秒。
“去投了个篮。”她说。
灰太狼愣了一下:“你不是不打了吗?”
“没投。就是站了一下。”
灰太狼没再问了。
但他后来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
“她说她只是站了一下。但我想,如果当时有人路过那个球场,会看到一个女生站在罚球线上,手里没有球,却做了一个完整的投篮动作。像在投一个很重要的球。”
“她投进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