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老宅静得能听见木窗热胀冷缩的轻响。
林晚正趴在书桌前改错题,左腕那颗红痣被笔尖硌得发麻。忽然,床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活物跌进了积灰里。
她握着圆珠笔,慢吞吞转过椅子。
床底下,一团银灰色的东西正挣扎着坐起来。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锦袍皱巴巴,发髻散了一半,右耳缺了一小块,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刚想撑地起身,大概是牵动了哪处淤青,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换上一副冷然的面具。
“凡人,见本宫主安坐于尘埃之中,何不向前搀扶?”
嗓音还带着点变声期前的清亮,却硬要端出长辈的威严。
林晚没动,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是谁家的熊孩子?爬床底找球玩?”
墨邪下颌微抬,哪怕坐在灰尘里也要把脊椎挺得像把尺子:“放肆。本宫主乃身宗嫡脉,今日偶经此地,暂借一方净土小憩。尔等若识趣,当奉茶侍立,而非出言不逊。”
他说得流畅,底气却虚。方才从身宗藏书阁的檀木榻上“坠”入此间,周身韵力全无,连袖中常备的冰刃都带不过来,唯剩这身锦袍还算体面。
林晚终于站起身,没搀扶,而是蹲下来平视他:“小憩?你袖口沾的是朱砂还是血?”
墨邪袖口猛地一缩,藏在膝下的右手攥紧。那是午后练韵力失控燎出的焦痕,若是被宫里那些老臣瞧见,明日便能编排出一卷《嫡子不堪大任疏》。
“此乃……本宫主惩戒宵小的印记。”他偏过头,不去看她探究的目光,“区区凡尘俗物,岂配置喙?”
林晚忽然伸手,指尖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墨邪浑身一僵。自幼被教导“君子不近凡人”,他该甩袖怒斥,该凝水为刃,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太过陌生——不是身宗阴冷的石壁,不是宫千虚伪的抚触,是干燥、温暖、毫无韵力却让他指尖发颤的热度。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
“松、松手!”他耳根红了,仍强撑着冷脸,“本宫主令你——”
“伤口沾灰了。”林晚打断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点碘伏,“再乱动,烂了手指,你这‘宫主’就别当了。”
棉签触到伤处的瞬间,墨邪咬住了下唇。疼,但他不肯哼一声。倒不是忍痛,是羞耻——他竟在一个凡人面前露了怯。
“……凡人女子,皆如你这般悍勇?”他低声问,语气里没了先前那股虚张声势的傲慢,倒像真好奇。
“只有你会大半夜滚进别人床底。”林晚把创可贴贴在伤处,图案是只傻笑的卡通猫,“下次再装,先把台词背熟。”
墨邪盯着那卡通猫,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认得猫,身宗处处是猫,可这猫……圆头圆脑,憨傻可笑,与他见过的任何图腾都不同。
他想扯掉,又觉得这凡物贴在伤处并不难受。
“本宫主非是‘装’。”他慢吞吞地收回手,将袖口拢严,把那卡通猫藏进阴影里,“不过是……赏你一个近侍本宫主的机会。”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林晚知道,他要醒了。
果然,墨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他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惯有的傲慢压下。
“罢了。今夜之辱,本宫主记下了。”他仰起脸,最后丢下一句,“这……这凡尘之地,日后或许可充作本宫主的别院。你,好生打扫着。”
话音未落,床底已空无一人。
唯有地板上,静静躺着一颗从他锦袍缝隙里掉出来的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林晚捡起珠子,指腹擦过表面。
很凉,像那个少年藏在傲慢底下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