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寒与未见的血

自归墟归来，墨邪便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将那截惨白的“不周骨”藏于卧榻之下的暗格之中。每当夜深人静，殿内烛火尽熄，他便会将其取出。这骨头比他想象中更难驯服，它像一头沉睡的凶兽，时刻想反噬其主，吞噬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韵力。而身宗的韵力，乃是至阴至寒之水属，呈深蓝色，此刻正如冰流般在他经脉中奔涌。

炼化过程，是彻骨寒意的侵袭。

这一夜，墨邪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暗室之中。不周骨悬浮于他面前，在幽暗里散发着惨白的光。他指尖凝聚起浓郁的湛蓝色韵力，那蓝光如同有生命的液态水流，化作丝线，试图一点点渗入骨中，将其烙上自己的印记。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间溢出。那不周骨仿佛连通着极北冰渊，将刺骨的寒意顺着韵丝反向灌输。冷汗刚渗出毛孔，便被韵力带来的低温冻成细小的冰碴，附着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的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紫眸却死死盯着骨头，里面没有痛苦，只有近乎疯狂的执拗。

“给我……凝。”

他咬着牙，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身宗韵力本就主柔、主寒，此刻在强行炼化这隔绝混沌的死物时，那寒性更是放大了百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经脉像是要结冰碎裂。

“叮。”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在这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暗室里，这微弱的光和声响，成了唯一的、不冰冷的慰藉。

墨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让思维停滞的寒意，停止输韵。那股钻心的寒冷才稍稍缓解。他伸手，指尖因刚才的用力而微微痉挛，且泛着冻伤的青白，点开了屏幕。

「睡了吗？我刚写完作业！今天数学老师超凶，我差点被留堂[委屈]」

「不过我买了新的草莓味牛奶，喝一口感觉活过来了！你那边呢？还在修炼吗？」

看着那行“草莓味牛奶”，墨晚眼底的戾气和被冻出的生理泪水瞬间被驱散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结着细碎冰霜的手，又看了看身旁那截散发着阴冷死气的惨白骨头。

不能让她知道。

绝不能。

她活在阳光下，有牛奶的甜香，有老师的责骂，那才是她该有的生活。而这里的彻骨严寒、经脉中的蓝色冰流、还有这截像死人骨头一样的“容器”，不该玷污她的世界。

他闭上眼，运转韵力温养受损的经脉，将嗓音里因寒冷而起的颤音压下去，再压下去，直到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才慢慢打字。指尖划过屏幕，留下细微的水汽凝结成的痕迹：

「尚未歇息。」

「不过是一日例行修行罢了，何足挂齿。」

「……草莓牛奶？倒是个新奇的名目。甜味过重，于修行无益，然，汝喜便好。」

发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墙壁竟比他的体温还要暖上几分。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看着那段文字，很满意。既没有撒谎说没在修炼，又轻描淡写地掩盖了炼化异骨的凶险和寒冷。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墨邪手一抖，手机镜头在暗室的地板上扫过。那惨白的、布满诡异纹路的不周骨，在黑暗中被镜头捕捉到了一瞬。更糟的是，他刚才因痛苦而失控逸散的一缕极寒的蓝色韵力，在镜头前一闪而过，像一道幽蓝色的鬼火。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快过大脑，迅速按下“撤回”。

屏幕上弹出提示：「已撤回一条消息」。

林晚那边很快回复：「？？？你刚发了啥？我还没看清就没了！是个啥白乎乎的东西？还有一瞬间好像闪过蓝光！墨邪，你那边是不是停电了？还是有鬼啊？！[惊恐]」

墨邪看着那个“蓝光”和一连串的惊恐表情，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瞬的暴露，让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好在韵力冻结了汗液，只留下冰凉的触感。他定了定神，脑中瞬间编织出一个合理的谎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安抚：

「无妨。」

「不过是这暗室久未打扫，水汽积攒，被韵力惊起凝成了冰雾罢了，那白光是水气反光。汝莫要胡思乱想，什么鬼不鬼的，成何体统。」

「此地阴冷潮湿，不及汝处明亮干净。莫要多问，免得污了耳目。」

他巧妙地将“骨头”替换成了“冰雾”，将“蓝色韵力”替换成了“水汽反光”，将一切超自然的危险都归结为环境的“阴冷潮湿”。

既解释了原因，又顺带卖了个惨——我的地方又冷又湿，哪像你那里温暖明亮。

林晚果然被唬住了，回了一个“吓死我了”的表情包，然后又叽叽喳喳说起学校的事，似乎想驱散刚才的恐惧。

墨邪靠在墙上，听着她琐碎的唠叨，感受着体内经脉被冻伤的刺痛，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抹笑意，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

这寒意，是值得的。

这隐瞒，也是值得的。

她不需要看见这截冰冷的骨头，也不需要看见他被冻伤的脉络。

她只需要看见那个强大、沉稳、永远游刃有余的墨邪就够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截已经稍微温顺了一点（但依旧寒气逼人）的不周骨，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呼出的白雾萦绕在嘴边：

“再等等……待我将这骨头彻底炼化，将这身宗的寒韵与之融合……”

“到那时，我便不必再藏。甚至……可以将这寒意，真实地传递过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将所有的虚弱和阴冷都锁进心底，用一个温柔而坚定的表情包回复了她：

「……嗯，吾在听。」

「继续说吧，林晚。吾……很喜欢这温暖的声音。」

暗室外，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

暗室内，少年拥骨而坐，周身萦绕着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寒气，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半张精致却过分苍白的脸。

他在流血，血是热的，但他在用韵力把它冻住。

他在发冷，却只为给她编织一个温暖的梦。

而这梦，终将成为他用蓝色韵力织就的、囚禁她也囚禁自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