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刚刚结束,操场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三三两两往教学楼方向涌。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末尾的余热,把校服后背晒出薄薄一层汗印。安真真走在人群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把马尾重新扎紧,嘴也没闲着:"没想到李老师居然被选为新老师代表上台发言诶,他在上面讲话的时候,我旁边的同学问我'你们班主任是教什么的',我说教语文的,她说不像。"
"不像什么?"林佳善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她。
"不像语文老师啊,语文老师不都是那种穿着古色古香,说话温文尔雅,看上去两袖清风的。"
"你那是刻板印象。"陈美瑰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刚刚发的开学典礼流程单。她的步速比另外三个人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拍子上。
"我知道是刻板印象,"安真真转过身倒着走,面朝她们三个人,"但别人这么觉得啊!"
林佳善笑了一声,尔心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正好听见,看她了一眼。
众人顺着楼梯往三楼走。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班门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说话声。高一三班的门还关着,门口堆了几个人正在等着。
安真真推开门进去,书包往桌上一扔,刚坐下又转过来趴在椅背上:"说真的,我觉得李老师挺好的。他的演讲一听就知道不是照本宣科套的模板。”
陈美瑰把文件夹放回课桌左上角,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条不紊,"他节奏感很稳,是习惯站在人前的人。"
"你们听说了吗?"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隔壁班班主任,今天直接说了——出勤卫生必须评优评先,晚自习只能写理科作业,手机是硬性禁止,谁敢带就砸谁的。"
"砸?"安真真坐直了,"砸手机?"
"她亲口说的,'我看见一台砸一台'。"
林佳善轻轻皱了一下眉,“这不大好吧。”
陈美瑰叹了口气,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我觉得李老师已经做的不错了。"
苏爱蕾坐下之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她开口了:"听说他被校领导抓去谈过好几次话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刚刚还散落的说话声像是忽然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只剩窗外操场传来的广播余音和走廊里别的班级的脚步声。
"……真的?"安真真的声音收低了。
苏爱蕾点了点头:"我今天听见年级组的老师聊天了。好像是手机问题和晚自习安排,还有关于宿舍管理的宽松度。领导找他谈了三次了,他在会上直接说'我相信我的学生能自律'。"
林佳善轻轻说了一句:"他替我们扛住了。"
这话落在桌面上,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课本边缘。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放进一个彼此都知道的位置。
“早自习还没结束。”李其斫站在门口。
“我希望在学习沁园春长沙的时候,教室不是我的一言堂。”
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没有探头,是整扇门被推开,一个修长的影子落在教室门口的光线里。
李其斫站在那儿。手里没有拿教案,只夹着一本薄薄的语文书,封面朝外,露出"必修上册"四个字。他的衬衫袖口今天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那道暗色的印记被肤色贴片遮着,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痕迹。
"早自习还没结束。"他说。
教室里刚刚重新冒头的说话声像被剪断了一样收住了。安真真翻书页的手悬在半空。陈美瑰合上笔帽。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李其斫没有立刻走进来。他靠在门框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重,但每一排都落到了。
"尽管学校的开学第一课,"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进入教学状态的松弛,像在跟人聊天而不是在宣布什么,"要讲一些很笼统的东西。"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安真真抿着嘴,低头假装在看书。
"但我希望——"他走进教室,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讲台后面,把语文书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在学习《沁园春·长沙》的时候,教室不是我的一言堂。"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有人抬头,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什么意思呢?"李其斫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意思是,我会讲。但你们也要讲。既然是“万类霜天竞自由”你们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林佳善的笔尖停在纸上。她看了讲台一眼,又低下去。
"不管对不对。"李其斫补了一句,"先说了再说。"
后排有一个男生试探性地问:"那说错了怎么办?"
李其斫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算锐利,更像是在确认提问者的位置和名字——他看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把视线抬起来,对着全班。
"只要不是出现历史虚无主义,或者违背意识形态的错误,"他顿了一下,把语速放慢了一点,"我都可以认为,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有人小声重复了"历史虚无主义"四个字,像在嚼一个不太熟悉的词。
李其斫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没往黑板上写,又放下了:"等你们高二学了政治必修四就会知道,特殊性离不开普遍性,普遍性又寓于特殊性。"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悄悄在课桌底下用手机搜"历史虚无主义"是什么意思。
"语文是人文学科。"李其斫靠回讲台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社会滚滚向前,人人都有自己的一番宏图伟业。所以——很多问题本身,也没有标准答案。"
“但是每个人的贡献都是正确答案。”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那种因为"没有标准答案"而带来的微渺骚动,反而安静下来了。
尔心在后排轻轻转了一下笔,那支笔在指间翻了一圈,没有掉。
"好。"李其斫翻开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的位置,又合上,"先读一遍。全班齐读。"
他停顿了一下。
"蓝天起个头。"
蓝天猛地抬起头,笔从手指间滑到桌上:"……我?"
"对。"李其斫靠回讲台边,看着他,"金老师说你小学领读很有经验。"
安真真的头从前排转过来,视线越过林佳善的肩膀落在蓝天脸上。林佳善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陈美瑰翻页的手指也慢了半拍。
蓝天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滑落的笔,把它捡起来,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小声,他站在那里,视线和讲台上的李其斫平齐,没有躲闪。
"独立寒秋。"
他的声音不高,比平时说话稍微提了一点,但不紧绷。像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想的事情。
"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全班接上了。四十多个人的声音在教室里铺开,有快有慢,有人跟着读,有人低头看课本,有人在心里默念。蓝天在那些声音里站了两秒,然后坐回去了。他坐下来的时候,尔心侧过身,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角,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课桌边缘上,和那些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混在一起。
李其斫站在讲台旁边。他没有跟着读,也没有做手势。他只是在听。
那节早自习剩下的时间里,教室里一直有声音。有人在读词,有人在问"粪土当年万户侯"是什么意思,有人接话说"就是瞧不上当官的"然后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说"你那是直译"。
李其斫没有打断任何一次对话。他站在讲台边上,偶尔插一句,偶尔在黑板上写一个词。
午休的校园比上午安静了不少。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回声。操场那边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橡胶跑道表面浮起一层热浪。
枯龙蹲在教学楼东侧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呸。"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褐色的液体,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粉笔。"这东西真苦。"
旁边没有人回答他。他身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本卷了边的旧练习册、一只缺了胳膊的塑料兵人、半截写满字被撕下来的作业本封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旧物上,照出它们被磨损的边缘和干涸的墨迹。
枯龙把咖啡放在脚边,又看了教学楼三楼的方向一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教室里面的一部分。他看见金老师站在讲台上,右手夹着一支粉笔,正在黑板上写什么。台下四十多个学生坐着,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在转笔。
"这个死老七,"枯龙压低声音,像是在跟脚边那袋旧物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在搞什么?"
"一大早他就站在讲台上,"枯龙把咖啡重新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对着学生讲高中生活对思维与能力的需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个画面。
"——讲得像模像样的。"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把几片发黄的叶子吹落到他脚边。枯龙看着那间教室的窗户,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袋旧物。
"算了。"他把纸杯里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先不管你。等老四那边叫我了再说。"
他把空纸杯放在树根底下,拎起帆布袋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草屑和泥土。
枯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之后,老槐树的树影又重新聚拢。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白,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晃动。
就在那片树影的最深处,一道深灰色的轮廓无声地浮现出来。
斗篷人。
他像是从树干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先是肩线从树皮纹理中分离,然后兜帽的边缘从叶片间隙中一寸一寸地显形。整个人站在枯龙刚才蹲过的位置旁边,脚边就是那只被捏扁的空咖啡杯。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的轮廓。下巴绷得很紧,唇线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杯。枯龙喝咖啡的痕迹——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指纹印。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脚,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杯身。纸杯翻了半圈,滚进树根底下的泥土里。
"还真会演。"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和树说话。"只会制造一些破铜烂铁来敷衍我们。"
斗篷人微微偏过头,兜帽的边缘朝着教学楼三楼的方向抬起了一寸。
"既然你们七将军不肯为我们所用——"
他停了一下。指尖从袖口伸出来,苍白细长,在午后发白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突兀。那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
"那就只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弦被猛地拧紧。
"KIKIKUMIYA——!"
一道暗紫色的波纹从他的指尖荡开。那波纹比基拉度常用的混乱能量更薄、更细,像一层几乎透明的纱,从老槐树的树冠中心向四周扩散。波纹过处,阳光没有变暗,风声没有变响,什么物理的东西都没有改变。
但它在蔓延。暗紫色的波纹一层接一层地铺开,像有人把一张极细的网撒在了整座校园的上空。
然后它停了。
三秒钟。也许更短。
就像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那层暗紫色的波纹在覆盖了整个校园之后,忽然收束、塌陷、消失——像一滴墨被吸回笔尖,连痕迹都没留下。
斗篷人把手收回了袖口。他站了片刻,兜帽下的唇线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兜帽下方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就给你们这些小辈上一课。"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最后那句话从树根底下的阴影里浮上来,像一根细线穿过午后的寂静:
"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混乱——是懂得拨弄人心。"
办公室里,芙洛媞正背对窗户备课。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种极轻的、像羽毛擦过后颈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