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白天的热闹像退潮一样褪干净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摊开练习册半天没落笔，有人在用笔尖戳橡皮。

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层均匀的嗡响，把所有声音都罩在底下。

李其斫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他面前摊着一本教案，红笔夹在指间，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教室中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气里，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苏爱蕾从课本里抬起头，打了一个哈欠，打了一半又收回去。陈美瑰在旁边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林佳善在看一本书，书脊压得很平。安真真趴在桌上，脸朝下，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滩化掉的水。

后排，尔心在喝水，蓝天在看窗外——窗外是夜色和路灯，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

李其斫把红笔放下。他的动作不大，但教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今晚先别预习了。"他说。

“很多事情今晚都要交代。”

安真真第一个坐直了："真的？"

"真的。"李其斫从口袋里掏手机，打开了电子白板，"恭喜你们获得了一等奖，作为班主任，我为你们骄傲。"

"先把这一周整训的照片放给你们看看。"

他登录微信。这一周的的阳光、操场、队列，全部重新铺出来。

第一张照片，安真真的正步。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安真真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但没有真的反抗。

第二张，林佳善和尔心，递水的那一瞬间。教室里"哦——"的声音拉得长长的。苏爱蕾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说了一句"这张构图确实不错"，语调平得滴水不漏。

还有其他人一些零零散散搞怪或训练的照片，大家都很努力。

李其斫点了下一张。全班合影，所有人的脸挤在一起，安真真的马尾歪了，林佳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蓝天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笑得很傻。

“好了。”李其斫把两边黑板拉上，白天的阳光和操场被深绿色的黑板面遮住了。教室里光线重新变均匀，日光灯的白色铺满每一张桌面。

"接下来说正事。"

有人坐直了。陈美瑰把笔放下，林佳善合上书，连安真真都从胳膊里抬起头来，额头压出一道印子。

"关于规矩的事，很多班主任第一个晚自习就说了。"李其斫靠在讲台边缘，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我直到现在才说，是因为既然整训是一个联系班级感情、增进集体团结的活动，我不愿意破坏大家的心情——"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惹人厌。"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教室里果然传来一阵笑声。前排有个女生说"老师你也知道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层轻松的底气。

"但是明天正式开学了。"李其斫等笑声平复，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撑在讲台两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同时，我也希望你们能真正收一下心。"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这一次不是"我在记住你们所有人"的打量，更像在确认"你们有没有在听"。

"虽然有些同学上网搜过，"他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安真真那个方向，"知道李老师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但是——高考不能说最重要，也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还是要提醒大家。"

安真真心虚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外。陈美瑰在旁边轻轻翻了一页书，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安真真知道她在笑。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肯定是手机问题。"

台下果然有人动了一下。后排两个男生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

"很多班主任说带手机就砸了，或者第一晚就写保证书。"李其斫的语气不变，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考虑到手机的积极作用——查资料、联系家长、看班群通知——只要你们不在上课和自习的时候玩手机，不在校园任何一个角落聚众做一些有不良影响的娱乐活动，我可以不做强制性规定。"“当然，如果你们认为控制不了自己，将手机交给我保管，在下课或者假期领取也是可以的。”

尔心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握笔的手指松了半寸。

"这不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尊重，"李其斫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也是对校园这个教书育人的场所的尊重。"

教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转笔思考这句话的合理性。

"当然，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可以把手机交给我保管，下课或者假期再来领，也是可以的。"他顿了顿，"但是——"

他把"是"字拖了半拍。

"如果出现了以上两条我明令禁止的行为，那就很不好意思了。不管从'爱人者先自爱'还是'爱人者，人恒爱之'来讲——我只能说，后果自负了。"

他说"后果自负"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笑意。但没有人笑。那个词从李其斫的嘴里落下来，和刚才"惹人厌"那种轻松完全不同。蓝天甚至把手机从桌角挪到了书包里。

"其次，穿衣打扮和带餐入校的问题。"李其斫把班主任手册翻了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这两条学校都有明确规定。我不希望到时候出现我去门卫领人，或者学校来找我告状的情况。"

"然后呢——出勤。我不要求你们提前到，但要求你们能准时。"

"卫生打扫。"他把手册合上了，像接下来的内容他已经不需要看，"我对你们没有网上那种'容不下三朵桂花'的要求，也不要求你们一定要评奖。只要彼此过得舒适就行——当然，太过了我也会指出，到时候该整改还是要整改。"

“李老师万岁！”台下有人喊了一声，随后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

直到巡查的老师从门外探出脑袋，李其斫才伸手示意安静。

"至于其他问题，我会根据后续情况在班会课上讲。"

李其斫把班主任手册放回讲台左上角，重新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台下。

"最后一件事。每个班的任课老师也公布了。"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来。安真真原本正趴在桌上，听到这句话耳朵动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微渺，但坐在她斜后方的林佳善注意到了。

"数学老师，金晨老师。"李其斫念了一个名字，把手机放下，"英语老师——芙洛媞老师。"

他念出"芙洛媞"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念"金晨"时的音调、节奏完全一样，像在念一个普通的、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和班上的有些同学，也是老朋友了。"他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这句话的重量被他用"也是"两个字压住了——安真真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揉成团，扔到林佳善桌上。林佳善打开纸团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怎么知道？完了，金老师可是看我哪里都不顺眼啊！"，然后她把纸团捏回手心，没有回话。

"然后我希望，"李其斫已经坐回讲台前的椅子上，重新翻开教案，"明天任课老师进教室，大家都能给予他们鼓励。当然——也包括我。"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气氛重新松下来。安真真趴在桌上，脸朝下，声音闷在胳膊里："那我们要不要准备个欢迎仪式啥的……"

"你准备什么？"陈美瑰在旁边把语文书推过去，"你连预习还没做完。"

"预习和欢迎仪式又不冲突！"

"好了。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李其斫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我希望你们优先背语文的课外古诗。"

有人哀嚎了一声。安真真把脸埋回胳膊里，含含糊糊地说："古诗……我中考假的时候都忘光了……"

"那你今晚正好复习。"陈美瑰把语文书翻到古诗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下完晚自习，四天女踏进仙乐屋的时候，门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正亮着。

安真真把书包甩在吧台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进椅背。林佳善在她旁边坐下，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一半。苏爱蕾站在门口还没进来，正在把鞋后跟磕掉的一粒石子踢出门外。陈美瑰最后一个进门，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雅娜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指尖还沾着水。她看了四个人的样子，没有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四只杯子，倒上温水，一一推到她们面前。

"雅娜姐姐，"安真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你每次都是提前把水晾好，你是不是会算时间？"

雅娜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缘，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芙洛媞从楼上走下来。她换了一件浅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吧台边站定，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

"圣女王刚刚传了消息过来。"她说。

四天女同时抬起头。安真真放下杯子。陈美瑰把刚拿出来的课本合上了。

"手舞器的能量，"芙洛媞的声音不高，像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又可以追踪到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安真真首先反应过来："不是上次为了保护地球耗尽了吗？上次决战的时候你们亲口说的——"

"是。"芙洛媞没有否认。她靠进吧台，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的台面上，"但圣女王说，能量重新出现了。具体是怎么恢复的，圣女王也没有细说。”

雅娜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芙洛媞旁边。

"关于手舞器的细节，我们也不清楚，"雅娜的声音不紧不慢，"但你们又可以使用手舞器来召唤朵法拉对抗混族——这无疑是好事。"

"至于何时会出现，圣女王说，时机到了你们自然知道。"伊丝又补了一句。她的语气依然温柔，但这一次，那平静里夹着一层不太能确认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芙洛媞从吧台边直起身，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明天我要进教室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安真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芙洛媞姐姐，你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