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训汇演的广播在下午两点准时响起。操场上各班列队完毕,口号声此起彼伏,在九月的阳光底下被晒成一片嗡嗡的低响。没有人注意到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
李其斫站在那扇窗后面。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平时放下来了一些,遮住了一部分额头。窗帘的边缘在他肩侧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把他整个人藏进了下午最亮的那片光线之外。
门被推开了。很轻,像早就开过无数次。
基拉度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转着一朵黑玫瑰。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在窗台边站定,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的班级正在调整队形,安真真的马尾在人群里晃动了一下,很快又被旁人遮住。
他收回目光,把玫瑰换到左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三个水晶人偶。
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穿过水晶的切面,在桌面上投出三道细碎的光斑。每一块水晶里都封着一道模糊的影子——卡恰的、砰芭的、枯龙的。
“乌丽在仁圣女手上,猾士厄在国外。”基拉度从旁边抽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其余都在这了。”
对面没有接话,只是半秒。从五官到体态,从眉梢到指尖,所有变化在同一个呼吸间完成。
里斯站在窗边了。
他穿着和李其斫同一件深灰色便服,但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撑出了不同的轮廓——肩更宽,腰线收得更紧,整件衣服像被换了一个人穿。手腕那道暗色的印记纹路比李其斫时期更清晰,像很久以前刻上去的刺青,边缘已经模糊但颜色很深。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变化。从李其斫变回里斯这件事,他做过太多次,多到不需要确认。
基拉度坐在旁边转玫瑰,看到里斯的脸出现在光线里,手指停了一拍。他看了里斯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之后,把玫瑰重新转起来。
"还是这样顺眼。"基拉度说。声音很平,像在评价一道菜咸淡正好。
里斯没有回应。他站在那扇半拉的窗帘旁边,把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他闭上眼,凝聚心神——先是呼吸慢下来,然后指尖开始有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光渗出来,像墨水从纸背洇到正面。那光在掌心汇聚、盘旋、收拢,渐渐凝成一把钥匙的形状。
法统。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浮现,一寸一寸地往上生长,直到整把钥匙完整地悬在离他手掌半寸的位置,轻轻转动着。
基拉度转玫瑰的手慢了半拍。
他的视线从玫瑰上移开,落在那把钥匙上。法统的光芒稳重而不内敛,不像现在混乱能量那样刺目,也不像圣光那样温暖,它承载的是古典时代没有因堕落而异化的混舞力量。基拉度看着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的玫瑰完全停止了转动。
"也伮授予你法统,"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的衣领说话,"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代行王权。"
他停顿了一下。
"怎么我当年就没那个待遇呢?"
里斯睁开眼。他没有转头看基拉度,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钉在自己掌心的钥匙上。那种目光他见过很多次——不甘心被压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出来。
"看来也伮老大当年下令将你囚禁,"基拉度把玫瑰重新转起来,这次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里斯明显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没有呼吸。基拉度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凭借基拉度的敏锐,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法统在他掌心里开始发烫。
"手舞器。"里斯开口,声音恢复平稳,"是属于混族的舞法器。当年被锻造的时候,自然为混王留下了一层最终权限。"
他抬起手,法统从他掌心升起,悬浮在半空中。暗金色的光从钥匙的纹路里涌出来,在空气中漫开,铺满了桌面上方半尺高的空间。
"任何持有手舞器的人,无论身处何地、持有者是谁——只要权限被激活,手舞器就可以被召回。"
法统开始发光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暗金色,而是一种更亮、更透的光,像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
他开始跳舞。
动作不快,节奏有些古老——是一种比他们现在用的混舞法更早期的舞步。脚跟先落地,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手臂展开的弧度比他现在的习惯要大一圈,膝盖弯曲的深度也更接近地面。这些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像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仪式。但他跳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拍子上。
法统随着他的舞步转动。暗金色的光在空气中划出三道弧线,像有人用一支蘸满墨的笔在黄昏里写了三个字。光落下的地方,桌面上的虚空开始扭曲——先是细碎的波纹从中心漾开,然后三件手舞器的轮廓从波纹深处浮现出来。
第一件是炫舞喵棒。顶端心形的雕饰在空气里亮了又暗。
第二件是月舞兔锤。它从波纹里浮出来的时候,锤面上有一层细碎的银光在流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了又聚。
第三件是灿舞雀鼓。鼓身小巧,鼓面上刻着孔雀尾羽与紫色玫瑰的纹样——暗金色光芒落到它上面的时候,那些羽毛纹路依次亮起,从鼓心向外扩散。
三件手舞器依次落回桌面。每一件落下去的时候都发出一声脆响。三声,像某种古老节拍的最后三个音符。
里斯收住动作。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这种古老的混舞法比他平时用的消耗更大。那些动作就像某种已经失传的礼仪里剩下的一截。
他感觉到法统从他的掌心开始发烫,烫得整条手臂的血管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灌满了。烫意沿着锁骨爬到颈侧,又沿着脊柱往下走了一截,停在后腰的位置。
然后它停了。像水被闸住了一样,所有的能量收束在他身体里某个固定的位置,不再流动,也不再扩散。
三件手舞器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三件手舞器的光芒彻底褪去。随后再次隐入虚空。
"上次决战对手舞器的力量消耗太大了。"里斯收回手,看着那三圈灰痕慢慢消失,"你们的舞法完全恢复,还是需要朵法拉。"
里斯没有理会新苏醒的人是什么想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法统的暗金色纹路正在他的皮肤下缓慢隐去,重新归于一小点纹身。
“老七你这是……”不知道砰芭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还是问他为什么又要把手舞器扔出去。一串没有说出口的疑问,悬在空气中,像一根线从高处垂下来,等一个答案。
但基拉度示意他噤声。
他在窗台那边站起身,把玫瑰别回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下属交代任务:"如今老七法统在握。他的意思,就是也伮大王的意思。我们只需听从。"
砰芭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看了基拉度一眼,又看了里斯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
"你们班马上就要上场了,"基拉度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我想李老师会去陪同的。"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外面漏进来,落在里斯脚边的地板上。
里斯没有看他。他弯腰,把窗帘最后那一道缝隙也拉拢了。操场上汇演的声音被彻底隔在布面外面,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响。
然后他走向门口,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的光重新变暗。砰芭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声说了一句:"老四,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基拉度摇了摇头,有时候即使猜到了也不该说。
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按以前的老办法,继续制造混乱。利用玩偶,文具等一切心有怨念的物品。
直到议会的那群家伙安耐不住,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