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明天就是整训汇演。"
李其斫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连名册都放在了桌角。他的目光从教室左前方扫到右后方,不急不缓,像一个已经把这个空间里每个位置都记住了的人。
"我只有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台下的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只要尽力展现自己七天训练的成果就好。输赢不重要。"
有人小声嘀咕:"别的老师都是要求我们把喉咙喊破……"
李其斫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集合时间——"14:00,操场东侧集合"——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下课铃正好响起。
"九点四十了。下课。回去好好休息。"
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伸懒腰,有人把没喝完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安真真从座位上弹起来,冲着苏爱蕾喊"明天一定要把动作记熟",被陈美瑰拽住书包带子拉了回来。林佳善跟在最后面往外走,尔心在旁边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塞进笔袋。蓝天走在最后面,经过讲台的时候看了李其斫一眼——后者正在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擦干净,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人走完。
这个老师有点奇怪。蓝天心里想。
门关上了。教室空了。
李其斫把黑板擦放回槽里,拍了两下手。他站在空教室的讲台后面,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把操场照成一片浅黄色的空地,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拍打金属杆,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把灯关掉,门带上。
九点五十。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这是一间三人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最里面那张的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盏台灯。尚未开学,另外两张桌子还空着,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笔筒、教案、窗台上半杯凉透的白开水。
李其斫把门带上,没有锁。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把今天用的教学资料放进去,又把为开学典礼准备的讲稿抽出来看了一眼。讲稿是用红笔改过的,字迹工整,有几处被圈起来打了问号。他把讲稿放在桌面上,做最后修改。
十点整。他开始整理桌面,把教案的边角压平,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动作不快不慢,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十点一十。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了。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滴水声,隔几秒响一次,规律得像秒针。窗户外面最后几盏路灯把光铺进办公室里,在李其斫的椅背后面落下一片薄薄的暖黄色。
他放下笔,抬起头。
"老七,你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李其斫没有转头,一个人半躺在窗台上,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基拉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松着,整个人陷在窗台和窗框之间的夹角里,像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手里的红茶升起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在他脸侧绕了一圈又散去。
"大晚上喝红茶,"李其斫终于偏过头看他,"小心睡不着。"
基拉度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杯子举起来,朝李其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像敬酒,又像只是松松地打了个招呼。"不给自己提提神,怎么能留足精力办事?"
李其斫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手指虚握,一根法杖在他手里成型。顶端的石头闪着幽幽的紫光。
"放心老七。"基拉度的声音从窗台那边漫过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我深知在两把交椅之间不断纠结、只会滑到地上这个道理。我如今——只是也伮老大最忠实的信徒。"
"这个点叫我过来,"基拉度从窗台上坐直了一点,把杯子放在窗沿上,"你明天究竟有何安排?"
李其斫转过身,看着基拉度。
"明天下午两点半,整训汇演。这栋楼里没有人。"
基拉度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提前处理好监控。"李其斫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只需要把他们偷出来。"
"这么简单的事,"基拉度重新端起杯子,用杯盖拨了拨浮面的茶叶,姿态懒散得像在品茶而非讨论行动,"为什么要我多跑一趟?"
"因为你是在明面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而且干这种事情——你轻车熟路。"
基拉度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看了李其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翻起旧账时不自觉收紧的表情。然后他恢复了那个慵懒的姿势,把杯盖扣回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老七,"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小偷似的。"
李其斫没有接话。他拧了一下台灯的旋钮,把光调暗了一档。他的侧脸在变暗的光线里轮廓更分明了,下颌线收得很紧,和白天那个在讲台上轻松微笑的李其斫判若两人。
因为他是里斯。
"两点半。"他重复了一遍,“我会上来,我要看到你成功的结果。”
基拉度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皮鞋后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把风衣领子翻起来,经过桌边时停了一步——这个动作他刚才做过一次,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里斯抬眼看了他。
"你变了,老七。以前你从不屑和我们同流合污,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里斯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交叠放在桌面上。台灯光从他侧面切过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以前,"他说,声音不高,只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实,"是两族子民之间毫无意义的厮杀。"
基拉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更像某种被确认了的预感。他看了李其斫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变了。"他说,这次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在说给李其斫听,更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变淡——最后整个人像墨滴入水一样化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里斯坐在原地,台灯的光照着他面前空白的桌面。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双手交叠,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的。变了。圣混两族的百姓总算能弄清真正的敌人是谁,而不是带着世代相传的偏见将对方恨之入骨。
里斯起身关了台灯。黑暗中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黎民苍生之间都是可以相互托举,生死与共的战友。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像在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冷冷地挂在天边,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离开了教学楼。
"这是真的吗?芙洛媞姐姐。"
下晚自习,四天女照例要去一趟仙乐屋。刚推开门就听见了这个消息,安真真第一个窜到吧台前面,书包带子还挂在一侧肩膀上,马尾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芙洛媞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放在吧台上,推过去,封口朝上,露出里面的文件一角。
"嗯。"她靠在吧台边缘,双手交叉搭在身前,"为了随时和你们交流情况,我还是决定像上次一样,去当你们班的英语老师。"
吧台后面的灯光暖黄,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边。
“明天晚自习,你们班主任就会向你们宣布任课老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