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是为了北境工事的顺利完工。
圣空帝国在守望故土北部山脉修筑的防御工事耗时两年,如今终于竣工,据称可抵御任何来自北方的侵袭。
嘉德罗斯将宴会设在王宫最大的宴会厅“金辉殿”,邀请了所有参与工事的将领、官员,以及王都大半的贵族。
格瑞收到了一套新的礼服。
深蓝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女官为他束发时,用了镶有蓝宝石的发扣,与嘉德罗斯金冠上的蓝宝石同源。
“陛下吩咐,您今晚坐在他身旁。”女官低声说,手指灵巧地将最后一缕银发别好。
格瑞看着镜中的自己。礼服华美,他颈间的银环被一条黑色丝绒颈带遮住,但宝石的位置仍然特意留了开口,红光隐约透出。
黄昏时分,他被带到金辉殿侧厅等候。
宴会厅内已是人声鼎沸,透过半开的门,格瑞能看到闪烁的水晶吊灯、穿梭的侍者、盛装的贵族男女,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还有管弦乐队隐约的乐声。
嘉德罗斯走进侧厅时,格瑞几乎没认出他。
他换上了一身纯白礼服,外套是罕见的双排扣设计,领口别着一枚太阳造型的红宝石胸针,金色长发没有束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头,头上戴着一顶简约的金冠,不是正式的王冠,而是一圈精致的荆棘状头饰,正中央镶嵌着那颗硕大的蓝宝石。
“走吧。”嘉德罗斯伸出手。
格瑞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嘉德罗斯的手指收紧,握着他的手,转身推开正门。
宴会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焦在门口,聚焦在携手而入的两人身上。
各种视线看向格瑞,惊愕的、嫉妒的、轻蔑的还有好奇的。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紫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忽略一切。
嘉德罗斯牵着他穿过人群,走向主桌。那是一条横置在宴会厅北侧的高台,只有一张长桌,五把椅子,正中央是嘉德罗斯的王座,左侧两个座位空着,右侧两个座位坐着两位年长的重臣。
他们在王座前停下。
嘉德罗斯松开格瑞的手,但没有示意他坐在左侧的空位,而是指了指自己王座旁,那里临时加了一张稍矮的椅子,紧挨着王座扶手。
“坐这里。”他说。
全场哗然。
让一个亡国将军坐在君王身侧,这已经不止是特殊待遇,几乎是公开的挑衅,格瑞看到右席一位老贵族的脸色瞬间铁青,看到雷顿将军握紧了酒杯。
但他还是坐下了。
椅子很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嘉德罗斯的侧脸,这个位置像孩童或宠物的座位,充满了羞辱意味,但格瑞面无表情,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冰雕。
宴会开始了。
致辞,祝酒,第一道菜,嘉德罗斯几乎没有动餐具,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大部分时间在听大臣汇报,或与邻座将领交谈,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始终离格瑞的右肩很近,近到格瑞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热度。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乐队奏起了舞曲,几对年轻贵族率先步入舞池,格瑞垂下眼,盯着桌布上的银质烛台,试图将自己从这场合中抽离。
但有人不想让他安静。
“陛下。”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格瑞抬眼,看见一位身穿宝蓝色礼服的年轻贵族端着酒杯走来。他认出了那张脸,罗德里克子爵,以在王都社交圈搬弄是非闻名。
“臣听闻,守望王国的贵族都精通舞蹈。”罗德里克的眼睛扫过格瑞,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尤其是他们的将军,曾在宫廷宴会上以一曲‘银月舞’闻名,不知今夜,我等是否有幸一睹风采?”
宴会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挑衅:让一个亡国将军在征服者的宴会上献舞,无异于公开羞辱。
格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嘉德罗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抬眼看向罗德里克。
“你想看格瑞将军跳舞?”
罗德里克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臣只是……好奇。”
“好奇。”嘉德罗斯重复这个词,放下刀叉,“好啊。”
他侧过脸,看向格瑞:“那就跳吧。”
格瑞的呼吸停顿了。他看着嘉德罗斯,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那里只有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会跳。”格瑞低声说。
“那就学。”嘉德罗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教你。”
他牵着格瑞走下高台,走向舞池,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无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随后听见压抑的窃笑声。
舞池中央,嘉德罗斯停下,转身面对他。
“手放在我肩上。”他说,然后握住格瑞的右手,左手搭在他腰间。
一个标准的领舞姿势,但嘉德罗斯的手太用力,握得格瑞指骨发疼,腰际的手掌滚烫,透过衣料烙印在皮肤上。
音乐换了一首慢华尔兹。
“跟着我的步子。”嘉德罗斯低声说,然后开始移动。
格瑞僵硬地跟随,他确实会跳舞,在守望宫廷,作为将军,他必须掌握基本的社交舞步,但那是在熟悉的环境,与熟悉的人,而不是在这里,在敌人环伺的舞池,被征服者搂着腰。
他的脚步笨拙,几次踩到嘉德罗斯的靴尖,但嘉德罗斯没有生气,只是收紧手臂,强迫他贴近。
“放松。”嘉德罗斯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廓,“否则所有人都会看出你在害怕。”
格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他试着回忆舞蹈的节奏,试着跟随嘉德罗斯的引导。慢慢地,他的脚步变得流畅了一些。
嘉德罗斯带着他在舞池中旋转,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头顶旋转,周围的面孔模糊成斑斓的色块。音乐声、低语声、笑声,一切都变得遥远,格瑞的视线里只剩下嘉德罗斯的脸,以及那双在旋转中始终锁定他的眼睛。
“你跳得很好。”嘉德罗斯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格瑞没有回应。
“但你的身体在抗拒我。”嘉德罗斯的手在他腰际滑动,从后背移到侧腰,“每一次我拉近,你的肌肉都会绷紧。”
他的拇指隔着衣料按在格瑞的肋骨上。
“格瑞,驯服你只是时间问题。”
一曲终了。
嘉德罗斯停下脚步,但手没有松开,舞池周围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稀拉拉,带着复杂的情绪。
“再来一首!”有人起哄,是罗德里克,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嘉德罗斯看了一眼格瑞,然后点头:“好啊。”
第二首是更快的圆舞曲。
这一次,嘉德罗斯的动作变得更具侵略性,他带着格瑞快速旋转、甩开、拉回,舞步华丽而霸道,格瑞被迫跟上,银白长发在空中飞舞,蓝色礼服的下摆翻卷如海浪。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着,身不由己。
酒精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格瑞很少喝酒,今晚被嘉德罗斯灌了几杯,此刻头晕目眩,舞池的光影旋转得更快,周围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嗡鸣。
在一次剧烈的旋转后,他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嘉德罗斯接住了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住,两人贴得很紧。
“够了。”嘉德罗斯对乐队挥手。
音乐停止。
他半搂半抱着格瑞走出舞池,侍卫为他们打开门,门外是一条通往寝宫的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嘉德罗斯将格瑞抵在墙上,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腰。
“你喝醉了。”他说。
格瑞摇头,银发凌乱地散在颊边:“没有。”
“撒谎。”嘉德罗斯的拇指抚过他泛红的脸颊,“你的体温上升了,心跳加速,瞳孔放大,银环的数据不会骗人。”
他的手指下滑,停在格瑞的颈动脉处,感受着那里急促的搏动。
“为什么紧张?因为跳舞?因为被我触碰?还是因为……”他凑近,呼吸拂过格瑞的嘴唇,“你在享受?”
格瑞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没有…”
“你有。”嘉德罗斯打断他,“在舞池里,当我带着你旋转时,有那么一瞬间,你闭上了眼睛。”
他盯着格瑞,目光像要刺穿一切伪装。
“承认吧,格瑞,你的身体在习惯我,你的心跳在适应我的触碰,总有一天,你的心也会。”
格瑞想反驳,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嘉德罗斯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松手,后退一步。
那瞬间,格瑞看到了对方脸上闪过的某种情绪,不是掌控欲,不是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种疲惫?
“回去吧。”嘉德罗斯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天照常训练。”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到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
“对了,罗德里克子爵明天会被派去北境矿场,他喝醉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消失在拐角。
格瑞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走廊的石板冰冷,透过薄薄的礼服传来寒意,他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耳边还回荡着舞曲的旋律,腰间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而最让他恐惧的,不是那些羞辱的目光,不是被迫的舞蹈。
是在某一瞬间……
当嘉德罗斯带着他在光中旋转时……
他确实,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