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踏入安全区雾丛的那一刻，外界荒原那种刺骨的冷意骤然消散。

四周不再是漫天翻涌的灰雾，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轻薄柔和的乳白色薄雾，脚下不再是锋利破碎的梦境残片，而是铺满一层绵软如同苔藓一般的雾生植被。空气之中浮动着淡淡的能量波动，温和而平稳，隔绝了第三层外部时常爆发的时空乱流。

这里就是手记上标记的第一处安全据点。

明明是可以躲避灾祸的庇护之地，林穗却没有半分放松下来的感觉。

方才一路赶路积攒下的隔阂，并没有因为环境的转变而淡化。她和苏晚依旧并肩走着，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会靠得太近。两人之间没有多余闲谈，各自心里装着心事。

林穗目光缓缓扫过整片雾丛。

据点并不是什么建成完整的房屋聚落，只是一大片被稳定能量包裹起来的天然谷地。几处半坍塌的石质平台零散分布在薄雾之间，石面上留有不少人为停留过的痕迹，划痕、浅浅的刻字，还有一些早已风干的材料碎屑。

看得出来，确实有人曾经在这里落脚暂住。

“手记记录，失忆后的实验家最常选择这类区域躲避风险。”苏晚停下脚步，低声开口，目光扫视四周环境，“这里可以隔绝虚影的追踪，也能抵御时空撕裂，很适合暂时藏身。”

林穗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接话，独自向前迈步，走到一处残破石台旁边，弯腰仔细查看石台上遗留的痕迹。

石台上留着一些凌乱的演算刻痕，笔画潦草凌乱，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被雾气侵蚀，已经模糊不清。能看得出来，刻下这些字迹的人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思绪混乱，逻辑断断续续。

“是实验家留下的？”林穗伸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石面。

“有很大概率。”苏晚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凑上前，保持着距离，“失忆之后，她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很多本能还保留着，会下意识演算，记录脑海里闪过的碎片想法。”

林穗顺着那些残缺的刻痕慢慢读下去。

大多是一些零碎的符号，关于测梦编器碎片、层级壁垒、能量稳定性，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没有完整的逻辑，更没有写明她接下来要去往什么地方。

有几行很浅的刻字，勉强能够辨认。

碎片在移动。

有人在找我。

不能被抓到。

就只有这么简短三行。

林穗眉头微微蹙起。

“她确实来过这里，但是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

石台边缘地面，还残留着一小堆早已冷却的灰烬，还有几片干枯的植物残渣。不是刚刚留下的，应该已经过去不少时日。

“是被人惊扰，还是自己主动离开？”林穗抬眼看向四周弥漫的薄雾。

这片安全据点虽然隔绝外界的肃清虚影，却并不代表绝对安全。依旧会有少数游荡的意识残魂，或是其他夹缝之中的闯入者，偶然闯入这片谷地。

苏晚环视四周，感知散开，仔细捕捉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这里残留两股不同的气息。一股属于实验家，另一股很淡，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神秘人。”

“第三方？”林穗神色一紧。

“很微弱，停留时间很短，没有发生打斗的痕迹。”苏晚缓缓说道，“看不出是敌是友，只能够确定，在实验家离开前后，有人来过这片据点。”

林穗心底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本来以为来到这里，就能够找到线索，直接遇见失忆的实验家。可眼下人已经不见，只留下一堆残缺潦草的刻痕，还有来历不明的第三方痕迹。

她绕着整片谷地，慢慢走动搜寻。

几处石台上都有相似的痕迹，有的地方刻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刻写的人突然受到惊吓，仓促中断，直接离开了此地。

“她走得很匆忙。”林穗蹲下身，看着地面一处被蹭乱的雾苔，“不是计划好的转移，更像是临时仓皇出逃。”

苏晚站在不远处，沉默听着，没有过多发表意见。经历过之前的争执，她不再主动替林穗做判断，只是把自己感知捕捉到的客观信息讲出来。

“雾丛外围的能量屏障没有被暴力破开的痕迹，说明她是自己主动走出据点。”苏晚说道，“不是被人强行掳走。”

“主动离开，又走得仓皇。”林穗低声复盘，“是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迫使她不得不放弃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她再一次看向石台上那一句刻字：不能被抓到。

“她在害怕。她知道有人正在搜寻她。”

可究竟是谁？是神秘人？还是方才那道来历不明的第三方气息？亦或是梦境本身的规则力量，在追缉身为测梦编器碎片的她。

诸多可能性盘旋在脑海，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敲定答案。

林穗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奔赴此处的目标落空。没有见到实验家，只拿到一堆破碎残缺的线索。

她转头看向苏晚。

“你怎么看。”

这一句问话，只是单纯询问情报分析，不再带有往日全然的信赖。仅仅是同伴之间客观交换信息。

苏晚明白这份距离感，平静开口：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她察觉到危险临近，提前动身，逃往手记记载的下一处安全据点。第二，她被某些记忆碎片影响，失去理智判断，漫无目的闯入第三层的危险区域。”

“下一处据点距离这里有多远？”林穗问。

“横穿一大片碎镜荒原，路途不算近，中途会经过好几处时空薄弱点，很容易遭遇乱流。”苏晚回答，“而且那片区域，虚影活动十分频繁。”

林穗沉默片刻。

好不容易抵达一处据点，结果扑空。想要继续追寻，前路又充满未知风险。

她心底还压着另外一件事。在记忆残域听到的那些关于母亲与小姨的旧事。苏晚守着秘密不肯吐露，她不可能就此放下。

在这片谷地之内，会不会还遗留着和上一辈相关的痕迹？

林穗又开始仔细搜查谷地各个角落，石壁缝隙、石台底下，一处处仔细翻看。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清楚，林穗不只是在寻找实验家的线索，同时也在试图挖掘旧世的痕迹。

她没有上前阻拦。答应过不再强行替林穗做决定，便只能看着她自己去探寻。只是心神始终紧绷，时刻留意四周流动的气息，提防暗处潜藏的威胁突然发难。

薄雾轻轻流动，谷地安安静静。

搜寻了大半圈，林穗没有找到更多关于温俞、小姨的遗物或是刻记。这里仅仅只是实验家临时避难的落脚点，并没有留存多年前重置事件的相关物件。

就在她有些失望，打算收手的时候，她在一块巨大石壁的夹缝之中，摸到了一件小东西。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的碎片。

不是梦境崩塌产生的普通碎块，质地温润，上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是测梦编器的碎片残片。

林穗指尖一触碰到它，脑海之中瞬间涌入一大片杂乱的画面碎片。

不是完整记忆，只是无数闪回的片段。

昏暗的实验室，跳动的数据面板，有人在修改屏幕上层层叠叠的程序代码，还有一声模糊的低语，听不清完整内容。画面一闪而过，转瞬消散。

仅仅一瞬间，林穗脑袋一阵发晕，后退半步。

“小心！”苏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却又猛地停住，没有伸手扶她。

隔着几步距离，目光之中满是担忧，却恪守着那一道无形的隔阂。

“编器碎片会主动向外释放残留的记忆信息流，不要毫无防备直接触碰。”苏晚提醒道。

林穗稳住眩晕的脑袋，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蓝光碎片。

“实验家落下的？”

“很有可能。”苏晚道，“她本身就是碎片的一部分，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就会脱落细小的碎块。”

这枚碎片，算是此行唯一实打实的收获。

可碎片给到的信息太过零碎，只有一闪而过的实验室景象，得不到确切方位，也不知道实验家去往哪个方向。

林穗把碎片小心收好。

就在这个时候，谷地外围的薄雾忽然开始不正常翻涌。

原本柔和平稳的屏障，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试探着向内窥探。

不是肃清虚影那种狂暴的压迫感，是一种阴冷、隐匿的窥视感。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

“有人过来了。”林穗握紧手中碎片，立刻戒备。

苏晚感知全力铺开，眉头紧锁：“气息很陌生，不是神秘人，也不是普通虚影。就是刚才我们察觉到的那股第三方气息。”

薄雾被缓缓拨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在雾丛的入口。

那人周身被一层灰黑色的薄纱笼罩，看不清五官样貌，身形纤细，站在谷地边缘，并不急着冲进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穗攥着碎片的手上。

他没有进攻，也没有说话，就这么远远观望。

林穗和苏晚并肩站在谷地中央，虽然二人之间心存隔阂，面对外来的未知威胁，本能的戒备依旧保持一致。

“你是谁？”林穗开口发问。

雾纱笼罩的人影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人影缓缓抬起手，朝着林穗的方向，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像是在引诱她，走出这片安全雾丛。

苏晚低声提醒：“不要出去，这片据点的屏障可以隔绝对方大部分力量，一旦离开，我们会落入被动。”

林穗没有挪动脚步，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陌生的人影。

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她手里的测梦编器碎片？还是冲着失忆的实验家而来？亦或是，冲着她身上，属于上一辈人的宿命而来。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

僵持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雾纱人影似乎清楚，无法引诱她们走出据点，身形缓缓向后退去，重新消融在外面的灰白荒原浓雾之中，气息一点点彻底隐没。

仿佛方才的现身，仅仅只是一次试探。

谷地之内，重新回归安静。

可那份被窥视的寒意，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

林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来打探虚实的。”

“应该是。”苏晚道，“知道我们拿到了碎片，也确认了实验家已经不在这里。接下来，他大概率会在外围继续尾随我们。”

第一处安全据点彻底探查完毕。

人没有找到，只收获一枚小小的编器碎片，还招惹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跟踪者。

林穗看向雾丛之外茫茫荒原，下一处安全据点还在遥远的碎镜荒原对面，路途凶险。

她转头看向苏晚。

“休整片刻，我们继续出发。”

苏晚点了点头。

两人依旧没有过多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