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时空拼接完毕，原本四分五裂的第三层荒原再度合拢为完整整片。四下浮动的灰白浓雾慢悠悠流转，此前肆虐的时空乱流彻底偃旗息鼓，地面散落的梦境碎片静静静置，再没有骤然拉扯扭曲的异动。方才二人重逢之后的争执，没有激烈争吵，可往日一路同行积攒起来的信赖，已然裂开一道很深的缝隙。

林穗收回落在苏晚身上的视线，胸腔里淤积的烦闷火气还未曾散去，只是情绪已然从直白恼怒沉淀成冷淡疏离。不久前独自被困记忆残域，那些飘荡残魂吐露的旧事，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打转。小姨擅自改动测梦编器程序，妄图解救深陷梦境的众人，继而引发世界大范围重置，而自己素无音讯的母亲，还在这场变故里承担了至关重要的兜底重任。

这些属于自家过往的隐秘往事，在此之前她半点头绪都没有，家中长辈向来闭口不谈，轮回梦境又层层抹除相关记忆，倘若不是这次意外坠入独立残域，她大概率会一直蒙在鼓里，继续漫无目的地闯关探寻出路。

最让她心里难以释怀的并非上一辈犯下的对错，而是苏晚从头到尾全都知情，却选择闭口不谈，刻意遮掩全部线索。回想早先在中枢村落落脚、奔赴迷雾搜寻物资、进驻废弃实验室翻看手记，再到此前二人闲谈说起小姨篡改程序一事，苏晚当场神态慌乱，险些脱口说出心里话，彼时自己只是隐约察觉到异样，并没有往深处深究。

现如今串联起所有细节，种种反常举动尽数有了缘由。对方清楚自己的身世底细，清楚笼罩自身的宿命桎梏，清楚多年前那场重置风波的全貌，偏偏从头到尾都选择隐瞒，任由自己摸索碰壁，直到借着空间错乱的契机，她才被动得知实情。

苏晚伫立在原地，看着身旁神色淡漠的林穗，心绪繁杂纷乱，却始终没办法开口坦诚一切。她心底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难处，清楚全盘道出真相会引发怎样难以收拾的后果，所以只能默默承受眼下这份误解，既没办法辩解，也没办法主动化解两人之间生出的嫌隙。

僵持片刻之后，林穗率先抬脚朝着手记标注的第一处安全区域走去，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浓烈怒火，可处处都透着生疏：“动身吧，继续往前赶路，没必要停在这里耗着。”

“好。”苏晚应声跟上步伐。

二人依旧并排前行，但是彼此之间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不再是从前那般毫无防备，能够随心倾诉想法的状态。从前穿行荒原密林，途经各类险境，赶路途中二人总会相互商讨对策，分析游荡黑影的行动规律，推敲梦境层级暗藏的规矩，商议找寻失忆实验家的方案，枯燥漫长的路途也能借着闲谈抚平心底忐忑。

而今一路前行，周遭只剩下脚步踩踏碎雾残片发出细碎声响，整片旷野死寂沉沉，没有半句交谈，压抑的氛围笼罩在二人周身。

林穗目视前方绵延无际的雾野，内心一直在暗自复盘整件事。她不断琢磨，苏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知晓这些陈年秘闻，又是通过何种途径打探得来。起初相遇结伴同行，她一直认定对方只是和自己一样深陷梦境，依靠自身出众的感知能力预判危机，看透不少潜藏的风险。

可接连数次的破绽展露，再加上此番旧事被揭开，她已然推翻了往日这份想法。苏晚掌握的情报实在太过细致，不单知晓表层乱象，甚至清楚牵扯自己至亲的隐秘过往，单凭在梦境之中摸索历练，断然不可能了解得这般透彻。

她侧过余光瞥了一眼身侧之人，对方神情淡然从容，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依旧保持着一贯沉稳模样，看不出喜怒悲欢。可林穗牢牢记住了先前对方失态的模样，谈及小姨旧事那一刻的慌张忐忑，绝非单纯旁观者感慨世事变故能够流露出来的情绪，内里定然掺杂着私人情愫。

思索许久，林穗率先打破一路沉寂，语气带着求证意味：“很早之前，你就听过我母亲的相关消息，对吧。”

苏晚脚步顿了一瞬，转瞬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没有刻意遮掩，坦然予以答复：“没错，很早便知晓。”

“早在我踏入第一层梦境之前？”林穗追问下去。

“是的。”

简短两个答复，再度让林穗心底积攒的失落愈发浓重。原来从二人碰面结伴开始，对方就摸清了自己全部过往，清楚自己背负的种种牵绊，清楚往后一路上会遭遇哪些围绕身世衍生的风波。

“这么说来，你一路陪着我闯荡层层幻境，平日里屡次出手帮我规避险情，并不单单只是萍水相逢结下同伴情谊，其中还有因为我家中过往旧事，特意选择贴身守护的成分在内？”林穗放缓语速，直白抛出心中积攒许久的疑惑。

这话问到要害之处，苏晚心头骤然一紧，腹中诸多心里话翻涌上来，但是斟酌再三，依旧不能吐露最核心的隐秘，一旦全盘坦白，只会让林穗深陷执念泥潭，再也没法放平心态寻找脱离梦境的办法。

她只能折中回话，措辞克制保守：“二者都占有一部分缘由。”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落在林穗耳中，算是印证了自己内心猜想。过往那些暖心相助、危难时刻彼此托底同行，并非纯粹的并肩结伴，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性。一时间往日相处积攒下来的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浓浓的隔阂。

林穗轻轻颔首，不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神色愈发清冷：“我明白了。”

见到她已然心生芥蒂，苏晚忍不住开口试图劝解：“我刻意隐瞒这些往事，并不是存心欺骗你，属实是现阶段的你承受不住这份厚重过往，过早得知全部内情，只会打乱你的节奏，被困在过往纠葛里，耽误找寻出路。”

“事事都以为我好作为说辞，未免太过武断。”林穗语气透着几分凉意，“这是属于我的身世，是缠绕我整个人的宿命，知情与否，理应由我自己抉择，而不是由你来代为决断，私自把所有消息全部封存起来。”

“当年我小姨一时心急改动程序酿成祸事，我母亲选择出手稳住局面，耗费自身气力维系梦境平衡，她做出这般抉择，到头来踪迹全无，过往事迹还被彻底掩埋。这群知情之人全都缄口不言，任由这段往事尘封，连身为女儿的我都一无所知。”

“你守住秘密，自认是在庇护我，可实际上，你硬生生剥夺了我探寻至亲过往的资格。”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句句都道出心中委屈不满，苏晚听完之后，找不到合适言辞反驳。站在林穗个人立场来看，这番想法无可厚非，换做任何人，得知至亲曾做出重大牺牲，自己却长久被蒙在鼓里，都会心生怨气。

可她牢牢记得昔日嘱托，必须护住林穗，不让其被上代人的选择捆绑一生，哪怕眼下遭到埋怨疏远，也必须坚守最初的决定。

“我承认，这般做法太过独断，甚至算得上自私。”苏晚坦然承认自身行事存在不妥，态度诚恳，却依旧没有松口打算吐露更多内情，“就算你心生隔阂，不再全然信任我，我依旧不会把最深的隐秘全盘托出，现阶段知晓越多，对你造成的拖累就越重。”

“执意要拦着我探寻真相，便是你的选择。”林穗态度也十分坚定，“往后接下来所有行动计划，我会独自考量决断，用不着你来出手阻拦，也不用你事事替我谋划安排。你若是愿意继续结伴去往安全区，那就保持眼下这段距离同行，倘若不愿再一同赶路，你自行去往别处即可，我不会阻拦。”

听到这番近乎划清界限的话语，苏晚眉宇之间漫上淡淡的疲惫，语气笃定作答：“我不会独自离开，无论你现如今对我心存多少猜忌不满，我都会一路随行，陪你走到最后。哪怕如今相处生出隔阂，我也会护住你的安危，不会中途抽身离去。”

这句话算得上给出了自身态度，不会因为二人产生矛盾就此分道扬镳，可依旧没有解开最关键的疑点，既不解释自己和林穗母亲、小姨之间存在何种牵扯，也不说明自己为何执意死守秘密，只单纯选择默默随行守护。

林穗听完这番表态，内心没有泛起半点动容，只是平淡应声，没有再接话闲聊。既然没办法达成观念共识，再多言语争执也毫无用处，索性沉下心赶路，专心奔赴手记标注的第一处安全据点，先寻到失忆的女实验家，摸清测梦编器碎片的下落，至于自身身世谜团，往后空余时间自己慢慢查证。

二人继续穿行在灰白荒原之间，沿途四处游荡的黑色肃清虚影，一改往日时不时试探围堵的姿态，纷纷朝着道路两侧退让开来，规整伫立在雾气之中，静静注视二人前行动向，并不会主动上前制造危机。

一路走来林穗也察觉到这份异样，暗自思索其中缘由。第三层梦境的所有危机从来都不是随机生成，时空乱流、虚影围剿、记忆残域现世，全部都是梦境本身在暗中引导，刻意推着自己去挖掘尘封旧事。反观苏晚一直在从中阻拦，不愿让自己触碰深层内情。

一方刻意推送真相，一方刻意阻拦探寻，自己夹在中间左右拉扯，一路前行皆是被动入局。

“梦境一直在有意引导我深挖过往，你又一直在从中阻拦，处在中间的只有我。”林穗随口说出心中感悟。

“梦境本身有着既定运转规则，它想要借着你的执念理顺当年重置遗留下来的漏洞，并不会顾及你的处境得失。”苏晚缓缓解释，“它只需要达成修复乱象的目的，至于你会不会深陷执念沉沦，从来不在考量范围之内，这也是我执意拦着你的核心缘由。”

“可一味躲避遮掩，终究治标不治本。”林穗说道，“漏洞摆在眼前，过往旧事也真实存在，越是刻意回避，往后积攒下来的隐患只会越多。”

“我清楚这个道理，只是需要等到合适时机。”苏晚回应。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之后，再度陷入沉默，谁都没法说服对方，想法已然产生分歧，只能维持当下同行的状态。

往前走约莫许久路程，远方原本一望无际的雾野地貌出现转变，荒芜裸地慢慢过渡成长势绵软的雾丛，整片区域萦绕着温润平和的能量气息，和外头凛冽肃杀的荒原气场截然不同，正是手记里面记载的第一处安全落脚点。

远远望去，这片区域雾气更为柔和，没有外围区域那般凛冽寒意，内部地势平缓安稳，不会爆发突如其来的时空乱流，也是失忆之后的实验家最有可能藏身栖身的地方。

眼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二人心里各自怀揣心事。

林穗满心盘算，抵达据点之后，该如何打探实验家的行踪，同时借着据点留存的研究笔记，顺着线索自行追查母亲当年的经历，不再指望苏晚主动吐露实情。既然对方选择隐瞒，那自己就亲手拼凑所有碎片化线索，把完整过往梳理清楚。

她现如今依旧只是单纯怀疑苏晚和自家上一辈渊源颇深，仅仅认定对方是早年知晓秘事的知情者，完全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揣测，丝毫不清楚苏晚本身就和母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这份核心伏笔全程压死，没有半点剧透流露。

另一边苏晚望着近在眼前的安全雾丛，心底忧心重重。她清楚这片净土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同样暗藏变数，不仅要找寻失忆的实验家，还要提防暗处一直尾随观望的神秘人伺机出手，除此之外，还要留意林穗接下来愈发主动探寻旧事的举动，一边陪着完成主线任务，一边继续把控分寸，守住不能言说的秘密。

一路走来积攒的隔阂已然根深蒂固，往日无话不谈的默契不复存在，二人虽说依旧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行，并肩行走在同一片雾气荒原之上，咫尺距离触手可及，内心之间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往后去往安全村落寻人、和失忆实验家碰面、应对神秘人的算计博弈，还要在处处猜忌的相处模式之下继续同行，接下来一路上的波折考验，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两人当下这份冷淡僵持的状态，也会持续延续下去，既不会骤然彻底决裂分开，也没办法快速重回从前毫无猜忌的模样，所有潜藏的矛盾，都会在后续一桩桩变故之中，慢慢发酵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