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走廊里的灯光变成了日光灯的白,和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温飒轻轻把肩膀从江晚汐头底下抽出来,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江晚汐的脑袋歪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温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咔嗒一声。
她弯腰,把校服外套从江晚汐身上轻轻褪下来——江晚汐穿着她的外套睡了一夜,领口被蹭得皱巴巴的。她把外套搭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江晚汐的脸。

"江晚汐。醒醒。"
江晚汐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温飒脸上。
"……几点了?"


"六点四十。外婆应该快醒了,我们去看看。"
江晚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用手胡乱捋了两下,没捋顺,放弃了。她低头摸了一下口袋——那张纸还在。
温飒把外套递给她。

"穿上。走廊冷。"
江晚汐接过外套,套上,拉链还是没拉。两个人站起来,朝病房方向走去。
普通病房在三楼。推开1201的门,里面有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外婆。
她半靠在床头,鼻子上扣着氧气管,但比昨晚在救护车上看起来好多了。脸色还是灰黄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天花板。
温飒和江晚汐走进去的时候,外婆的目光慢慢转过来。
她的视线先落在温飒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江晚汐脸上。
外婆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纸条看了吗?"
江晚汐愣在原地。
温飒也愣了。
外婆的目光锁在江晚汐脸上,没有移开。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手指微微蜷曲着——那是渐冻症让她的肌肉在一点点失去控制的表现。她把手伸向江晚汐的方向。
江晚汐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外婆的手指凉得像冰,但还在努力回握。

"看了吗?"
江晚汐低下头,声音很轻。
"看了。"

外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那我说的话,记住了吗?"
江晚汐的喉结动了一下。
"记住了。"


"哪一句?"
江晚汐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从玻璃缝里钻进来,细细的,脆脆的。
江晚汐抬起头,看着外婆。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别像你一样,把话留到最后才说。"

外婆的手指在江晚汐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江晚汐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飒。
温飒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校服外套,看着江晚汐,看着外婆,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表情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呼吸的安静。
江晚汐转回头,看着外婆。
"现在。"

外婆的眼睛眨了一下。
江晚汐松开外婆的手,转过身,面对温飒。
她站在那里,头发还是乱的,穿着温飒的校服外套,口袋里装着外婆写的纸条。她看着温飒,目光很稳,没有躲闪。
"温飒。"

温飒的手指在外套布料上收紧。
"我喜欢你。"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一个角落都装满了。
温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江晚汐看着她,继续说。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是想跟你过每一个年的那种喜欢。"

温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低下头,用校服外套的袖子捂住脸。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地,像是在拼命控制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从袖子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透了。她看着江晚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江晚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

温飒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江晚汐。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拥抱。她用力抱上去,手臂箍紧,把脸埋进江晚汐的肩膀里,闷闷地说。

"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骂我的时候就开始了。"
江晚汐被她勒得有点喘,但没有推开。
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外婆的声音从氧气管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

"大早上的,肉麻。"
温飒从江晚汐肩膀上抬起头,转头看着外婆,眼睛还是红的,但嘴已经咧开了。

"外婆!你听到了!"
外婆偏过头,看着窗外,假装没听见。

"没听到。我耳朵不好。"
温飒笑出了声。她松开江晚汐,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握着外婆的手。

"外婆,你听到了。"
外婆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听到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我饿了。"
温飒站起来,擦了一把眼角。

"我去买粥。江晚汐你要什么?"
"白粥就行。"


"好。外婆你喝什么粥?"

"皮蛋瘦肉。"

"好嘞。"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晚汐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外婆,手轻轻搭在外婆的被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温飒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面,嘴角弯了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买完粥回来的时候,温栀也到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家里熬的鸡汤。看到温飒,她点了点头。

"外婆怎么样?"

"醒了。精神还行。"
温栀走进病房,江晚汐退到窗边。温栀坐在床边,跟外婆说了几句话,外婆应着,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温飒把粥递给江晚汐,两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吃着。
温飒用勺子搅着粥,忽然开口。

"江晚汐。"
"嗯。"


"你说'现在'的时候,怕不怕?"
江晚汐喝了一口粥,咽下去。
"怕。"


"那为什么还是说了?"
江晚汐转过头看着她。
"外婆说得对。别把话留到最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而且,你等太久了。"

温飒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江晚汐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忽然觉得——
什么都值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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