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温飒的手机响了。
她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沌。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她摸索着掏出来,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起眼。
来电显示:温栀。
她瞬间清醒了。
手指划过接听键,她坐起来,声音还是哑的。

"温栀?怎么了?"
温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

"外婆的呼吸机报警了。我刚才起来喝水,发现她的血氧掉到了八十以下。我已经打了120,他们大概十分钟到。你在云港对吧?能过来吗?"
温飒的脚已经踩到地上了。

"我马上到。你先别挂,跟我说外婆现在什么情况。"

"她意识还是清醒的,但呼吸很费力。无创呼吸机好像出了点问题,压力上不去。我调了参数,暂时稳住了,但不敢保证能撑到救护车来。"
温飒已经换好了衣服,抓起外套和手机,光着脚踩进鞋里,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话。

"江晚汐呢?她醒了吗?"
温栀沉默了一秒。

"她比我还先发现的。她现在在客厅,我没让她碰设备,怕她乱调。但她一直在旁边看着。"
温飒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我十五分钟到。你告诉晚汐,我来了。"
云港的凌晨两点,街道空无一人。温飒跑起来的时候,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住的地方离外婆家只有八个街区,平时走路要十五分钟,她跑了九分钟。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辆救护车。蓝红色的灯光在黑暗的巷子里旋转,把墙壁染成诡异的颜色。两个穿制服的急救人员正推着担架车进巷子,温飒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外婆家的大门开着。客厅里亮着灯,呼吸机旁边围了两个人,温栀在跟急救人员交代情况。
温飒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客厅角落的长椅上。
江晚汐坐在那里。
她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温飒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镇定,而是一种空旷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温飒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江晚汐。"
江晚汐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那张纸上,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温飒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纸的手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江晚汐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慢慢松开手,把那张纸递给温飒。
纸是皱的,边缘有折痕,上面是外婆的字迹。外婆写字已经不太稳了,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晚汐: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难过。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看着你长大,然后看着你身边多了一个人。
小飒是个好孩子。你要对她好一点。我知道你嘴硬,但你对她好的方式,就是让她知道你离不开她。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新西兰那边,你妈的信我帮你收着。你一直不回,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比她勇敢。你比你妈勇敢。
别像我一样,把话留到最后才说。
——外婆
温飒看着那张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汐。

"外婆什么时候写的?"
江晚汐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周。"

两个字。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晚。呼吸机报警之前。她让我拿进去的,说'这个给你,别让你小飒姐看到'。"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温飒看到她的睫毛在颤。
温飒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江晚汐手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握了一下。

"她不会走的。外婆说了,要活蹦乱跳地给你开门呢。"
江晚汐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合上的手,没有说话。
急救人员推着外婆出来了。外婆躺在担架车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晚汐身上。
她的嘴唇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江晚汐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担架车旁边。
"外婆。"

外婆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的手从担架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她的手指碰到了江晚汐的脸,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颧骨。
然后她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上了救护车。温栀跟车去了,温飒和江晚汐留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温飒转头看着江晚汐。

"走吧。我们也去医院。"
江晚汐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很慢,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开始振动。
温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开手臂。
江晚汐往前一步,把脸埋进温飒的肩膀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温飒感觉到自己的校服外套肩膀那一块慢慢湿了。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半夜的风更刺鼻。
温飒和江晚汐坐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温栀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还算镇定。

"暂时稳住了。无创呼吸机参数调好了,血氧回到九十五。医生说外婆的肺功能比上次复查时又差了一些,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温飒松了一口气。

"能探视吗?"

"现在不行。天亮之后可以进去看一会儿。"
她看了看江晚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外婆进抢救室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江晚汐抬起头。

"她说,'让我家晚汐去睡一会儿,别让她熬着'。"
江晚汐的嘴唇抿紧了。
温栀走回抢救室之后,温飒看着江晚汐。

"江晚汐,你多久没睡了?"
"不知道。"


"从呼吸机报警到现在,你一直没合眼?"
江晚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走回来,递给温飒。
"喝。"

温飒接过水杯,看着她。

"你呢?你不喝?"
江晚汐在她旁边坐下来,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
"不渴。"

温飒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她锁骨处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皮肤。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水杯捂在手里,让那点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偶尔响一声,被接起来,又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江晚汐的头歪到了温飒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温飒低头看着她,没有动。她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睡眠。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缕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晚汐的睫毛上。
温飒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把散落的头发拨开。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