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肩膀

返程的大巴在暮色中驶离省城。

车厢里只开了几盏昏黄的顶灯，大部分的座位都空着。后排坐着一个戴耳机打瞌睡的男生，前排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看手机的情侣。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暖气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温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暗下来的田野和远处零星村庄的灯光。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之后，她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坐在旁边的江晚汐。

江晚汐正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看手机——她在看外婆发来的消息。外婆用语音转文字功能发了一条消息，语句有些不通顺，但意思很清楚：“晚饭吃过了，呼吸机用上了，你们别赶夜路，安全第一。”

江晚汐看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温飒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开口了。

江晚汐转过头来看着她。

江晚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温飒一眼——温飒的眼睛里有疲惫，但不是那种被打败的疲惫，而是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的松弛。就像是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那种累。

江晚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以”。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靠近温飒那一侧的肩膀稍微放低了一些。

温飒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把头靠了过去。

她的头发蹭过江晚汐的脖颈，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牌子，便宜，但很好闻。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落在了江晚汐的肩膀上。

江晚汐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让自己的肩膀成为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她能感觉到温飒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她睫毛偶尔颤动时带来的轻微摩擦，能感觉到她整个人正在从紧绷的状态中慢慢松解下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光线在车厢内交替变换，忽明忽暗。

过了大概十分钟，温飒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再说话了。又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和均匀——她真的睡着了。

江晚汐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温飒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睡相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一点傻。但她的眉头是舒展的，整张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孩子。

江晚汐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目视前方。

她没有动。即使肩膀已经开始有些发酸，她也没有调整姿势。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个靠在她肩膀上的人，好好地睡一觉。

大巴在晚上八点半抵达云港客运站。

车子停稳的时候，温飒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靠在江晚汐的肩膀上。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江晚汐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语气平淡。

江晚汐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人的背包，把其中一个递给温飒。

温飒接过背包，抱在怀里，耳朵尖更红了。

两个人下了车，走出客运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云港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飒走在江晚汐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江晚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才轻轻地回了一个字。

温飒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夜风吹动她剪短的头发，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和江晚汐并肩走在路灯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两条终于找到了彼此轨迹的潮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