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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

文严文:随风而遇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严浩翔把车停在小区地库B2层,熄了火,没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是刘耀文发来的微信,最后一条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哥,今晚不回来了,别等。"

没有解释,没有语气词,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严浩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他点开刘耀文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后台的自拍,配文"辛苦了",评论区粉丝在喊帅,他往下滑了几屏,看见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

"文哥旁边那个姐姐好漂亮,是新助理吗?"

配图是刘耀文从保姆车上下来的侧拍,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长发,正低头递水给他。刘耀文接了,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笑了。

严浩翔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不该这样。

刘耀文今年二十三,正当红,行程排到明年三月,杂志封面、品牌代言、新戏开机,所有东西都在往上走。而严浩翔二十七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负责人,朝九晚六,偶尔加班,生活半径小得像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他们在一起四年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短到刘耀文从练习生变成了顶流,长到严浩翔的衣柜里多了半柜刘耀文同款卫衣,冰箱里永远备着对方爱喝的燕麦奶。

但"在一起"这三个字,从来只存在于这间六十平的出租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是恋人。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是"室友""好朋友""关系不错的同事"。

严浩翔不是没想过结束。

去年冬天,刘耀文拿了最佳新人奖,颁奖礼结束后被拍到和同剧组女演员在停车场聊天,热搜挂了六个小时。那天严浩翔坐在沙发上等了一整夜,刘耀文凌晨四点回来,满身酒气,看见他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说:"哥,你怎么不睡?"

严浩翔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吃醋,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疲惫——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人的生活里,自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没事。"他说,"下次晚归发个消息。"

刘耀文松了口气,走过来抱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哥,别多想,都是工作。"

严浩翔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工作。

这两个字像一把万能钥匙,打开所有门,也关上所有门。

严浩翔起身,把手机扔进抽屉,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门上贴着刘耀文上个月从剧组寄回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哥,这边的火锅不好吃,想你了",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看了几秒,把明信片翻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

严浩翔照常七点半起床,做了两份三明治,一份装进便当盒,一份留在桌上。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路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刘耀文侧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某个综艺的录制群聊。

严浩翔弯腰把被子给他拉好,指尖碰到他额前的碎发,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刘耀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哥",没睁眼。

严浩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轻轻落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嗯,在呢。"

他出门的时候,便当盒还放在桌上,没被动过。

那天下午,严浩翔在工地盯进度,手机响了。是刘耀文的经纪人打来的。

"严先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对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冰冷,"耀文最近热度很高,公司这边在做下一步的规划,有些……私人方面的事情,可能需要您配合处理一下。"

严浩翔靠在工地的围挡边上,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收到了一些消息,有人在拍耀文的私生活。目前还没有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公司觉得……风险需要提前规避。"

严浩翔听懂了。

"你们想让我搬走?"

"不是搬走,是暂时……保持距离。"经纪人斟酌着用词,"耀文的事业正在关键期,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我们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希望现阶段低调处理,等风头过了——"

"等风头过了。"严浩翔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这句话你们去年也说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严先生,我理解您的感受,但耀文他——"

"他知道吗?"

"……什么?"

"刘耀文知道这件事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经纪人说:"这件事,是公司的决定。耀文那边,我们会沟通。"

严浩翔挂了电话。

他站在工地边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还没浇筑完的地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刘耀文刚出道那会儿,两个人挤在这间出租屋里吃火锅,刘耀文举着筷子说:"哥,等我红了,给你买个大房子,带落地窗的那种。"

严浩翔当时笑着说:"我不要落地窗,我要一个能种花的阳台。"

"行,阳台也给你。"刘耀文把一片毛肚塞进他碗里,眼睛亮晶晶的,"都给你。"

都给你。

严浩翔蹲下来,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傍晚六点,他回到家。

刘耀文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打开的,一个合上的。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刚吵过架,眼眶有点红。

看见严浩翔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哥——"

"我知道了。"严浩翔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碟子里,换了拖鞋,语气平静,"你经纪人给我打过电话了。"

刘耀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我不同意。我跟他们说了不行,我——"

"耀文。"严浩翔打断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抬头看他,"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刘耀文没坐。他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在发抖:"我不搬。我不走。你是我哥,是我——"他哽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严浩翔看着他。

这个男孩,不,已经是个男人了。二十三岁,一米八五,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眼神里多了镜头前的从容和镜头后的疲惫。但他攥拳头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紧张的时候指节会发白,像小时候考试前攥着笔的样子。

"耀文,你听我说。"严浩翔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怪你。"

"那你——"

"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刘耀文的眼眶更红了:"什么叫不公平?我觉得公平就行了——"

"你觉得公平,是因为你还年轻。"严浩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皱掉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样,"但耀文,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会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人认识你,更多的选择摆在你面前。而我——"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只是一个住在你出租屋里的人。"

"不是!"刘耀文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又压下来,像是怕隔壁听见,"你不是。你是我——"

他没说完。

严浩翔等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墙壁,又暗下去。

刘耀文低下头,声音哑了:"哥,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走。"

"我知道。"

"那你别走好不好?"

严浩翔看着他的发旋,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伸手摸了摸刘耀文的头,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耀文,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他转身走进卧室,拉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不大,一个登机箱,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张被翻过去的明信片。

刘耀文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严浩翔把箱子合上,站起来,和他对视。

"阳台上的绿萝你记得浇水,一周一次就行。冰箱里的燕麦奶下周三过期。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他拎起箱子往外走,经过刘耀文身边时,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刘耀文的手很用力,骨节硌得他疼。

"严浩翔。"

这是刘耀文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严浩翔回头。

刘耀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等我。"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我站稳了。"刘耀文说,"等我不用靠任何人也能站稳的时候,我来找你。"

严浩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刘耀文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好。"

他拎起行李箱,打开门,走进走廊。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被门板隔开的呜咽。

严浩翔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从十七楼降到一楼,用了二十三秒。

他数得很清楚。

——

三个月后。

严浩翔搬进了一个新公寓,两室一厅,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他在阳台上种了绿萝,和原来那盆一模一样。

手机里刘耀文的对话框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阳台的绿萝我带走了,你重新买一盆吧。"

刘耀文没有回复。

但严浩翔知道他在看。

因为那天晚上,刘耀文发了一条微博,一张夜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

"等你。"

评论区粉丝在猜他在等谁,等什么呢,等风来吗?

严浩翔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了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凉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刘耀文窝在沙发上,枕着他的腿,迷迷糊糊地说:"哥,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啊?"

他当时回答:"会啊。"

现在他想,也许不会一直"这样"。

但也许,会一直"那样"。

阳台上的绿萝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严浩翔看着它,忽然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