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光日渐稀薄,教室里日光灯总是早早亮起。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讲台上班主任的目光,不止一次若无其事地扫过教室的各个角落。操场那天的起哄,终究还是像涟漪一样,一层层扩散开,悄悄落进了老师的耳朵里。
流言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学生之间口耳相传的闲话,班主任没有直接找任何人问话,可那份不动声色的留意,已经实实在在压在了杨博文和左奇函的身上。
杨博文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黑色水笔,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的字迹写得断断续续。他总感觉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恢复喧闹。同桌侧过身子,漫不经心地和他闲聊,杨博文勉强应声,心思却完全不在对话上。他下意识瞥向左奇函的方向,恰好对上左奇函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电光石火之间,又飞快错开眼神。
“喂,你最近怎么总走神。”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打趣,“是不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影响了?现在好多人都在讨论你和左奇函。”
杨博文心口一紧,指尖攥紧笔杆:“有什么好讨论的,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就是班里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同桌耸耸肩,“不过你最好小心点,我刚刚看见班主任站在后门外面,往教室里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杨博文心里,他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班主任?”杨博文压着声音,眉头紧紧皱起,“她听见什么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就站在后门,没进来。”同桌说完,便转头去找别的同学说笑。
杨博文垂眸盯着桌面,心里乱糟糟的。连班主任都已经开始留意,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如果再出现一点破绽,一切就全都瞒不住了。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睡觉,少数几个人小声聊天。杨博文没有睡意,脑袋里反复回放着操场起哄的画面,还有同桌刚刚说的话。他犹豫许久,借着去卫生间的名义起身离开教室。
教学楼后方的围墙边,已经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碰头地点。现在是午休,往来的人不多,可依旧存在被撞见的风险。
左奇函已经等在墙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见杨博文快步走过来,他直起身,神色并不轻松。
两人之间依旧刻意拉开半米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刚刚我同桌跟我说,班主任最近总在后门观察班里。”杨博文一开口,声音就带着藏不住的焦虑,“操场那天的事,恐怕传到她耳朵里了。”
左奇函眼底的神色沉了沉:“我也察觉到了。这两天上课,我好几次感觉她在看我。”
“那怎么办?”杨博文的呼吸微微发急,“万一她找我们谈话怎么办?要是追问我们的关系,我们要怎么回答?”
“我们没有办法主动去找她解释。”左奇函语气冷静,“越解释,反而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就这么放任流言继续传下去吗?”杨博文咬了咬下唇,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上课要提防老师,在班里要避开同学,就连见一面,都要躲到这种没人的角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压抑的委屈。那些夜晚隔着屏幕的温暖,到了白天校园里,全都要藏起来。
左奇函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很难受。我也一样。”
“难道我们以后,在学校就要彻底装作互不认识吗?”杨博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擦肩而过也不能对视吗?”
“最好是这样。”左奇函的嗓音有些沙哑,“至少在学校,必须做到。只要我们有一点点格外亲近的举动,就会被无限放大。现在老师已经留意过来,我们赌不起。”
“赌不起。”杨博文低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心口闷得发疼,“我不怕别人议论我,我怕这件事闹到家里。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样子,如果被我爸妈知道,后果我不敢想。”
一想到父母严肃的模样,想到无休止的质问、说教,甚至没收手机,禁止自己出门,一股恐慌就席卷上来。那晚偷偷溜出门的往事,会被翻出来反复数落。
“我明白。”左奇函点头,“我同样也承担不起暴露的代价。”
“那我们是不是……要减少晚上聊天?”杨博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难受,“如果聊天记录被看见,同样会出事。”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秋日的风卷着落叶擦过围墙,沙沙作响。
左奇函定定看着他:“你想要减少联系吗?”
“我不想。”杨博文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一点都不想。可我害怕,害怕哪一天全部败露。一边是想要靠近你的心意,一边是扑面而来的现实压力,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很少这样直白袒露内心的纠结,平日里他大多把不安悄悄埋在心底。此刻四下无人,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流露出来。
左奇函轻轻呼出一口气:“博文,我们不用逼自己做极端的选择。白天在学校,我们恪守同学的分寸,不靠近,不独处。晚上回家,我们依旧可以聊天,只是说话更加谨慎,不去留下过于显眼的话语。”
“真的可以吗?”杨博文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万一手机被翻看呢?”
“那我们就学会保护好彼此。”左奇函缓缓说道,“重要的心事,不必全部写在对话框。有些话记在心里就够。”
“只能这样了吗。”杨博文垂下肩膀,满是无力,“明明只是想要一份陪伴,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心意,暂时不能摊开在阳光底下。”左奇函的声音放柔和了几分,“不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们生在这样的环境。”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是不用顾忌所有人的眼光该有多好。”杨博文小声说道,“可以大大方方和你说话,不用躲闪别人的视线,不用躲在围墙的阴影里面。”
“我也幻想过。”左奇函看向远处操场上来往的学生,“但那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当下,我们只能忍耐。”
“忍耐……”杨博文喃喃,“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自己做主的那天。”左奇函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好好守住这份秘密。”
午休的时间快要结束,远处已经传来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的脚步声,再停留在这里就会有被撞见的风险。
杨博文攥了攥手心:“快回去吧,被人看见又要生出新的闲话。”
“嗯。”左奇函应下,却没有立刻转身,“别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有什么难受的,晚上可以跟我说。”
“好。”杨博文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做停留,各自朝着教学楼走去,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互不交谈,如同两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回到教室,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杨博文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白天的校园到处都是眼睛,每一个举动都如履薄冰。只有等到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卸下校园里所有伪装,他们才能够短暂地做回自己。
放学回到家中,杨博文关好房门,把白熊布偶抱在怀里。手机屏幕亮起,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寥寥几句,没有热烈的词句,却足以抚平白天所有的压抑与惶恐。
现实的枷锁还牢牢套在他们身上,暗处的目光依旧虎视眈眈,属于白天的风波还远远没有落幕。可至少,漫漫长夜里,他们依旧还能相互慰藉。2
好心疼他们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