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铺出一大片金灿灿的光斑。距离月考仅剩两周,整间教室时时刻刻都萦绕着纸张翻动与笔尖摩擦的声响。
流言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同学们不再肆无忌惮地高声起哄。不少人会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投来几道窥探、玩味的目光。杨博文对此格外敏感,那些视线落于脊背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指尖便会不自觉收紧。
他刻意拉开过一小段距离。下课不再主动侧过头搭话,收作业的时候也仅仅简短吐出一句提醒,说完便立刻挪开脚步。
左奇函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课间十分钟,喧闹的人声灌满整栋教学楼。杨博文垂着头,一遍一遍演算数学大题,白熊布偶安安静静躺在书包内层。一阵细碎的难过顺着玩偶的羁绊缓缓流淌过来,左奇函放在桌面下的手轻轻蜷起,口袋里棉花娃娃的布料仿佛也浸染上一层闷闷的酸涩。
等到周遭大半同学走出教室,走廊的喧闹稍稍淡下去,左奇函才偏过头,嗓音压得很低:“你最近一直在避开我。”
杨博文笔尖猛地一顿,铅芯在演算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他没有抬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有。”
“博文,不要撒谎。”左奇函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责怪,只有淡淡的心疼,“上课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你的不安。你怕旁人的议论,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觉得煎熬。”
杨博文缓缓放下黑色水笔,终于抬起脸庞。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眼底,藏着一层挥散不去的疲惫。
“奇函,我只是……不想再给你招惹麻烦。”他的音量压得极轻,“上次当众被起哄之后,班主任已经找你谈话了。你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你不该被这些闲言碎语拖累。”
左奇函眉峰微蹙:“所以,你就打算刻意疏远我?”
“至少可以让闲话慢慢平息。”杨博文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又是那副习惯性讨好的模样,“等到高三结束,一切都会回归平常。”
“那我们呢。”左奇函追问,目光牢牢锁住他的双眼,“难道仅仅为了躲开旁人的闲话,我们就要退回普通同桌的位置?”
这句问话狠狠戳中杨博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矛盾的情绪,眷恋、惶恐,还有深深的自卑。原生家庭长久灌输的想法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这样满身伤痕的人,本就不该拖累干净耀眼的左奇函。
“不然还能怎么样。”杨博文的声音微微发哑,“如果流言愈演愈烈,传到我的家里。你根本想象不出我的父母会做出什么。争吵、无休止的质问,他们只会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说话的瞬间,一股刺骨的绝望顺着白熊布偶传递。左奇函心口骤然一闷,口袋里的棉花娃娃泛起相同的痛感,共感把杨博文深埋的无助完完整整地送到他的感知当中。
左奇函伸出手,越过课桌的分界线,指尖轻轻碰一碰杨博文的手腕。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的语气柔软而坚定,“我清楚你的家里是什么模样,也清楚那些闲言碎语有多伤人。可逃避不会把问题消弭干净。”
杨博文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
“可我们没有办法对抗所有人的眼光。”
“我们不必急着向全世界宣告。”左奇函慢慢收回手指,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收敛相处时的亲昵,不在众人面前流露破绽,但我不接受你刻意推开我。课间可以少交谈,但是不要刻意躲闪。放学之后,我们依旧可以沿着街道慢慢散步。”
上课铃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断两人的交谈。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月考模拟考卷迈步走进教室。
两人只得迅速摆正身子,收回所有的私语,翻开崭新的试卷。
整整一节课,杨博文做题都有些心神不宁。方才的对话一遍遍地盘旋在脑海。考卷上的几何图形看着有些模糊,笔尖好几次停顿在空白的答题区域。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杨博文磨磨蹭蹭整理文具,等到大半同学离去,才慢吞吞背上背包。
走出教学楼,晚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轻轻飘荡。左奇函跟在他的身侧,没有主动去牵他的手,仅仅保持一个刚刚好的距离。
“你再好好想一想。”左奇函侧过头看向身旁少年,“我不会逼迫你立刻给出答复,但不要独自把全部压力硬生生扛在身上。玩偶能够互通情绪,你的惶恐,我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
杨博文踩着地上散落的枯黄叶片,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我害怕。”他轻声坦白,“我很贪恋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光,可我无比恐惧这份温暖会骤然消散。”
“我不会凭空消失。”左奇函回答,“哪怕前路满是风波,我愿意陪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昏黄路灯将两道少年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书包里面,白熊布偶与棉花娃娃隔着布料遥遥呼应,两种情绪慢慢揉在一起,惶恐一点点消融,滋生出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意。
杨博文轻轻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让我再想想。”
夜色漫上来,两个人顺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行走,没有更进一步的亲昵,却再也没有刻意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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