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起哄的人声

九月的白日越来越短，黄昏来得一日比一日早。教学楼的走廊被落日镀上一层昏黄，来往学生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少年人无心或是有意的闲谈，一点点揉碎在空气里。

自从围墙下的短暂碰面过后，杨博文和左奇函都默契地收紧了彼此的边界。在学校里，他们尽量做到如同普通同学，不对视，不驻足交谈，就连偶然遇见，也会错开目光快步走开。杨博文以为这样刻意的回避，能够压下那些刚刚冒头的流言，可少年之间的闲话一旦生根，并不会因为当事人的退让就自行消散，反而会在私下的传递之中，被不断添上主观的揣测，慢慢变了味道。

课间十分钟总是喧闹，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打闹。杨博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埋着头刷题，笔尖在习题本上不停滑动，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周遭细碎的对话。

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说话的声音压得不算低，断断续续飘进杨博文的耳中。

“说真的，左奇函最近是不是总盯着杨博文看啊。”

“之前放学我亲眼看见，左奇函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久，就为看杨博文走。”

“他俩以前几乎都不说话，怎么突然走得这么近，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几句轻飘飘的议论，没有确凿的证据，全部都是旁人主观的猜想，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杨博文心上。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上面，划出一道很深的墨痕。

他心里满是委屈，又裹挟着浓浓的恐慌。他们明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只是想要守住一份独属于两个人的慰藉，却要承受旁人毫无来由的揣测。他不怕自己被议论，可一想到这些闲话会落在左奇函身上，想到如果这些话传到老师耳朵里，再辗转被自己家里人知晓，那晚偷偷溜出门的事情，深夜源源不断的聊天，全部都会被挖出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他悄悄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斜前方左奇函的座位。

左奇函正垂着脑袋整理课本，神情看上去十分平静，仿佛并没有听见身后的闲言碎语。可杨博文看得出来，他放在书页边缘的手指，也在微微用力。他不是听不到，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不表露半分。

杨博文迅速收回视线，心口闷闷的，连做题的心思都消散大半。

原本以为刻意疏远就可以平息风波，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周三下午的大课间，学校组织集体跑操。整栋教学楼的学生蜂拥而出，涌向操场，喧闹的人声瞬间填满整片校园。各班队伍整齐排列，伴随着广播音乐，整齐的脚步声踏在塑胶跑道上。

跑完两圈，队伍解散，大家自由活动。不少人留在操场，三三两两结伴散步，也有一部分人往教学楼的方向折返。杨博文独自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避开人群，想借着片刻的安静平复自己纷乱的心绪。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一片片从枝头飘落，落在脚边。

没过多久，左奇函也慢慢走了过来。周围还有不少同班的同学，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靠着树干，一同望着操场上肆意打闹的人群。

仅仅只是这样安静的共处，却被不远处几个同班男生看在了眼里。

其中一个男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故意拔高了声调，笑着朝这边起哄。

“哟，这么巧，你们两个又待在一起了。”

响亮的起哄声瞬间吸引了周边不少同学的目光，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到杨博文和左奇函的身上，好奇、玩味，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身上。

周围陆续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突如其来的起哄让杨博文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立刻拉开距离，以此向周围的人证明那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慌乱之间，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左奇函。

左奇函的脸色沉了几分，眉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对旁人戏谑的起哄，他没有接话，也没有争辩。在学校这样的环境之下，越是辩解，反而越会被当成欲盖弥彰，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加沸沸扬扬。1

“别乱开玩笑。”左奇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望向刚刚起哄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见他态度冷硬，嬉笑的声音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没有就此罢休。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杨博文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害怕继续留在这里，会滋生出更多的闲话，几乎是本能，他迈开脚步，直接转身，快步离开了梧桐树下，将左奇函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走得很快，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左奇函此刻是什么神情。

穿过喧闹的操场，他一路快步走回空荡的教学楼，躲进楼梯间偏僻的角落。楼梯间没有多少光线，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缕。杨博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

刚刚那一幕不停在脑海回放，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些哄笑与议论。他心里满是懊恼，还有一丝愧疚。刚刚那样的场面，他丢下左奇函独自离开，是不是太懦弱了。可他实在没有勇气留在原地，直面所有人探究戏谑的目光。

不知道在楼梯间待了多久，脚步声缓缓靠近。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左奇函找到了这里。

楼梯间光线昏暗，将少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他缓步走到杨博文面前，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刚刚，对不起。”杨博文垂着脑袋，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我不该就那样直接跑掉。”

他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明明两个人应当一同面对，可事到临头，他第一反应却是逃避。

左奇函轻轻摇了摇头，黄昏微弱的光落在他的眉眼。

“我明白。换作是我，未必能做得更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盖过走廊远处传来的嘈杂，“当众被人起哄，任谁都会慌乱。这不怪你。”

楼梯外，校园的喧嚣依旧源源不断传进来，流言就像无形的潮水，慢慢向他们涌来。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少年，没有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只能被动承受这些无端的揣测。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传到老师耳朵里。”杨博文的声音很低，满是藏不住的忧虑，“万一被发现……”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后果。一旦秘密暴露，等待他们的将会是老师的谈话，家长的质问，接踵而至的压力，会把他们牢牢困住。

左奇函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那只小小的棉花娃娃，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念想。

“我们再小心一点。”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在校内尽量避免一切独处。就算偶遇，也要装作互不熟络。”

现实横亘在他们面前，有无数条条框框，旁人的眼光，学校的规矩，家庭的束缚。他们的这份心意，暂时还不能摊开在阳光之下。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就此疏远。”左奇函抬眼望向杨博文，眼底是认真的光芒，“白天我们遵从所有人眼里的规矩，可夜晚，属于我们的时间不会消失。”

楼梯间的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杨博文攥紧手心，心里的慌乱并没有完全消散，可看着眼前的人，心底依旧留存着一份安稳。

外界的风波还在发酵，麻烦远远没有结束。他们只能把滚烫的心意好好藏匿起来，在众目睽睽的校园之中，扮演普通同学，把所有的温柔，留给夜幕降临之后。

上课铃在远处骤然响起，划破楼梯间安静的氛围。

“回去上课吧。”左奇函收回目光，率先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并肩，没有交谈，如同两个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重新汇入校园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