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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响的合唱

她与星光同频

七月初的那个周六晚上,芷夏把手机架在了书桌上。

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先是用一本厚书垫在手机支架后面,又试了几次高度才让镜头刚好拍到她的上半身和身后那面浅灰色的墙壁。然后她把速写本放在桌面左侧,把那卷被展开过两次的大纸放在了桌面中央。纸张还没有被完全压平,但两端的书已经把它们固定在了一个相对平整的状态。

她坐下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点击了"开始"按钮。屏幕上的对话框在加载过程中闪烁了片刻,然后变成了六个独立的格子。它们像被风吹开的窗扇,逐次亮起,然后按照加入的先后顺序依次填满了屏幕的各个位置。左上角的格子里是漫漫,背景是她在新租的房间里,光线被暖黄色的台灯均匀地照亮着。右上角的格子里是若秋,她那边的时间应该是上午,阳光从画面左侧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道正在被持续照亮的弧形边缘。中间的格子被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陈一鸣,后厨的背景已经被换成了某个更安静的空间;右边是方晓棠,她的背景是一间被台灯照亮的书桌和书桌后方排列着物理教材的书架。第六个格子在最下方一排,画面里是刘洋。他坐在一张深色的桌子前面,他背后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正在变暗的天色。

"都到了?"漫漫的声音从画面边缘传过来。她先开口了,语气和她平时一样——短、直接,像是在确认一场活动已经正式进入下一阶段了。屏幕上的人各自点头或回应了"嗯"。芷夏看着屏幕上的那排面孔,开口说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集训营里。"陈一鸣的声音从屏幕上方传过来:"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炸鸡店后厨洗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今年也是。但是自己的锅。"屏幕上传出一阵细微的笑声,在各自的扬声器中被还原成不同的音量。

漫漫先讲了自己的部分,她说话的方式和她平时一样——短、直接、不修饰。"传媒大学。录了。通知书到了。"她说。她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起伏,但她说"录了"的时候嘴角向左边歪了一下——是她那种特有的、不对称的笑。然后是陈一鸣。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完全完成的路标。"店。"他说,"开始盈利了。不多,但每天有人来吃。"然后是方晓棠。"物理系。"她说。她的语气和她平时一样,不多解释。她说"物理系"的时候加重了第一个字的发音,不是刻意强调的,是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自然地带着一些力度。然后是刘洋。"我明年还会再来。"他说。他的声音和他去年站在宿舍门口说"我明年还会来"时一样低。他在那句之后没有继续说别的,屏幕上的人也没有追问。

屏幕上的格子安静了片刻。然后若秋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屏幕右上角传过来,和上次通话时相比多了一层正在被持续压缩的距离感:"我发了第二篇小说。"她说。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待那句话落地。"校刊的编辑说,这次比上一篇好。她说我进步了。"芷夏听着每个人的声音依次穿过屏幕汇入同一片声场,就像五根线从各自的方向延伸出来,在同一个平面上被并排连接着。就像去年夏天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辨认着不同的方向。

"到我了。"芷夏说。她没有事先准备要说的话。她只是把那卷已经被展开过两次的大纸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了镜头前面。纸张从书桌上被举起来的时候,边缘微微向下垂了一些,但在灯光的照射下,整张纸面的内容被完整地显示在了屏幕上。法桐的轮廓、铁门的空隙、星图的线条、那条正在接近窗台的弧线、朝东的窗台,以及尚未被填满的边界——它们同时呈现在屏幕上,被六块屏幕同时接收到。"这是一张图,"芷夏说,"画了快一年。还没画完。"

屏幕上的五个格子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漫漫先开口了,她不是在说那幅图本身,是在用她特有的方式绕过那幅图、直接指向它的位置:"去年暑假你第一次画场图的时候,连线条都画不准。现在画了这么大一张。"陈一鸣说了一句比平时更短的话:"把我也画进去。"芷夏看着屏幕上的五张脸在各自的格子里沉默了片刻,那些面孔来自不同的城市,在同一个时刻,被同一张图连接着。然后她感觉到一种正在从"各自"向"一起"过渡的东西正在穿过屏幕和声音和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大纸,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在灯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纸面上还有大片的空白区域,她正准备收起纸张时,发现若秋正在屏幕的右上角看着她,隔着时差和距离,隔着屏幕和信号,隔着光线颜色的不同。"那幅图还没画完。"芷夏说,"法桐还没画完。弧线还没到窗台。星图上还有大片空白。朝东的窗台边上,还有一面墙没画完。"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但大家正在一起画。"风从屏幕上的六个格子之间的空隙中穿过。窗外的夜色正在覆盖着这座城市的法桐树冠。芷夏看着那张已经铺展开来的大纸,在灯光下平躺着,纸面上的线条还在持续地延伸着。屏幕上的五个人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而它已经被看见过了,已经在不同的坐标里被同一道目光同时检验过了。她不知道那张图会在什么时候被画完,不知道它会被保存在什么地方。纸面上那些已经落定的线条和尚未被填满的空白区域,正在被同一道从屏幕中穿透出来的目光同时承认着它们的存在。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夜色的边缘持续地推向更远的方向——那张纸还平放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暖白色光泽,等待着下一个被看到它的坐标在它之上留下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