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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在更高的地方相见

她与星光同频

七月末的那天早晨,芷夏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行李箱比出发去新加坡时用的那只大一号,深灰色的硬壳外壳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持续照亮的亚光质感。衣服叠好放进去之后还剩一些空间,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旧速写本,放了进去。不是新买的,是去年夏天开始用的那本。封面上的"X,夏"已经比春天时更淡了,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持续吸收的标记正在从"被看见"向"被记住"过渡着。她没有把它放在最上面,放在了衣服和那卷纸之间。在行李箱的中间层,被柔软的布料和纸张的卷曲表面夹在中间。

那卷纸已经不再卷曲了。它已经平展地躺在书桌上两三个星期了,两端压着书,纸张已经适应了平展的状态,从"正在恢复卷曲"向"已经保持平展"过渡着。她把它拿起来,卷好,放进一个长筒形的纸筒里,盖好盖子,放进了行李箱的最上层。拉链被拉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行李箱内部的气体正在被压缩着,像一个正在被收拢的容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密封程序。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去哪。

车在集训营附近的站台停下来的时候,她下车,沿着那条她已经走过几次的路走向铁门。夏天的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正在被持续加热的气息——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时的风几乎一样。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夏天的蝉鸣覆盖了一部分。她走进去,站定,看着那棵法桐。树冠已经完全长满了,叶片是那种只有在夏天才会出现的深绿色。蝉正在叶片的掩护下持续地叫着,声音从树冠深处升起来,覆盖着整片空间。她在树下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树皮在她的后背上提供了粗糙的支撑,像一个正在被确认的位置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的标记状态。她坐在那里,没有画画,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着。

风从法桐的树冠方向吹过来,带着蝉鸣的声音,经过她坐着的位置,然后继续向更远的方向移动着。树冠上的叶片在风中被翻动着,阳光从翻动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面前的草地上投下一片正在移动的碎影。她看着那些碎影在地面上移动着,像一段正在被持续重绘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更新着它的图案。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衣服的后背被树皮磨出了一道轻微的痕迹,她拍了拍,转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法桐。它还在那里,树冠正在夏天的阳光中持续地舒展开来,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着更加繁茂的方向持续地伸展着。她转回头,跨过了铁门。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坐车去了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她看着那些正在从入口涌向检票口的人群——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些动作和表情从她视野的边缘经过,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流动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的节奏。她坐在那里,没有要乘坐的车次,没有要去的目的地,只是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人群从入口涌向检票口。她想起去年夏天她从集训营回来的那个傍晚,坐在这座车站的另一侧,手里握着那张已经被涂改过的参赛证,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触摸过很多次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她打开了和顾星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出发。"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看着候车大厅里那些正在移动的人群。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他的回复弹出来,不长,只有一行字:"冬天见。到那时候,猎户座已经升到最高了。"

她看着那行字。冬天见。猎户座已经升到最高了。她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集训营天台上说的"等它走到边界的时候它会自己转弯",想起紫金山上那句"需要一张更大的图",想起面馆里那句"先画出来"。它们都在那张大纸上了。已经被连起来了。已经被画完了。她用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一遍,没有修改,发送了:"我会带着那张图。"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再看屏幕。候车大厅里的人还在继续流动着,有人正在走向检票口,有人正在拖着行李箱从她面前经过,有人正在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候车大厅。站台上的风正在从铁轨方向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坐车去集训营时闻到的味道几乎一样。她沿着站台走了一段,没有上车,只是走着。然后她转身,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色正在从下午的亮白向傍晚的暖黄过渡。她走回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她伸出手,在行李箱表面的边缘按了一下,感觉到了里面那些物品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各自的位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那张大纸已经不在了,它已经被收进行李箱里了,在行李箱的最上层,被纸筒包裹着,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弧度。她看着窗外的法桐树冠,叶片正在从下午向傍晚过渡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正在从深绿向暖绿过渡的色调。明天她就要出发了,带着那张画了大半年的图,带着还没完全画完的那部分,前往另一座城市的另一张书桌。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开台灯,也没有站起来。她在想,那张图会在冬天到来的时候被重新铺开。弧线会被继续画下去,窗台的细节会被补充完整,猎户座的新位置会被标记上去,法桐的轮廓会被再描一遍。然后,它会在更高的地方被翻开,被更多的眼睛看到。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冬天来临前再次打开它,在那幅图上的线条之间写下新的一笔。也不知道顾星河会不会在他那边的书桌上铺开另一张更大的纸,等着把这条未完成的线接过去。明天出发。冬天见。她带着那张图,它正躺在她行李箱的最上层,像一条已经从"正在画"向"即将被带走"过渡的路径正在从它的起点出发,迈向更多待连接的未来。窗外,法桐的树冠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正在被风持续翻动的图册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翻到下一页。她从窗台上收回目光,站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转身,走向床铺的方向。明天出发。地图已经在箱子里了。她正在走向她还不曾看见的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