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那个下午,芷夏把书桌清空了。
她把台灯往右侧移了一小段距离,把笔袋从桌面中央收到左上角,把水杯放到了窗台上。桌面上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挪开,直到只剩下那卷纸和速写本并排放在中央。纸张在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暖白色,它已经恢复了卷曲状态,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容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的待用状态。
她把手放在纸卷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把它展开。两端各压了一本书,纸张被压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正在从"卷曲"向"平展"过渡的细响,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段已经折叠了很久的路重新铺开。她坐下来,看着那片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完全铺展开来。速写本翻开了,放在纸张的左侧。集训营铁门的草稿翻到那一页,法桐的轮廓翻到那一页,朝东的窗台草稿翻到那一页。三个坐标分别摊开着,在不同的纸页上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纸张的左侧偏下位置,开始画。先画的是法桐的轮廓,从主干出发,分支、再分支、更细的分支,枝条之间的间距正从密集向稀疏过渡。在另一棵法桐的轮廓被从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时候,她的笔尖正沿着纸张的纵向持续地移动着,把它的轮廓从速写本转移到了这卷空白的纸上。
她画完法桐之后,在它的右侧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画了一扇铁门。线条比法桐更简练一些,但足以辨认出那个结构——两根门柱之间的连接,门框被推开后留下的空隙,像是门没有被合上,而是保持着被打开时的状态,从门缝中可以看到门外的那棵树的枝叶正在向空隙的方向伸展。她没有画门内侧的其他细节,只留下那道被推开的缝。
她的笔尖在纸张上移动了大约一个小时。集训营法桐的轮廓在纸面上被画在了靠近左侧的位置,清华园法桐的轮廓在她画完集训营的那棵之后隔了一段距离,在偏右的位置被补上了。两棵树的中间,她留出了一段还未被填充的距离。她画完之后在纸面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刚被画过一遍的纸。窗外的天正在从下午的亮白向傍晚的暖黄过渡着。她不知道他画了多少。不知道他画了哪些部分,先画了哪条线。她只知道她画完的正是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在同一个时间的同一张纸上,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空间中持续地填充着。
她把纸卷好,装进了一个长筒形的快递盒里,填好地址,在第二天早上把它寄了出去。从她的城市到北京的距离,快递大约需要两天。在等待纸卷抵达的两天里她偶尔会想起它——它在路上,正在以某种交通工具的速度穿过田野和城市,穿过春天进入夏天的交界线,从他所在的坐标向她靠近。这个念头持续地存在于她的意识边缘,像一条正在被移动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填补着两地之间的距离。
纸卷在寄出后的第四天被寄了回来。芷夏收到包裹的时候,是下午。快递员把它放在门口,她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她寄出时几乎相同,但纸筒的封口处多了一层被重新封过的胶带,它的内部已经经过了另一个人手的翻动。她拿着纸卷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纸筒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它,只是先看着它——从她这里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到她这里。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往返的路径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证明着它已经被跨过了。
她拆开封口,把纸卷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慢慢地展开它。纸张在被展开的过程中发出了一种和第一次被展开时相似的声响,但比上一次更轻一些,像是纸张已经被这个形状记忆过了,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恢复到平展状态。她展开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纸面上的内容。法桐的轮廓还在她画的位置——左侧偏下,集训营的那棵。铁门还在它旁边。朝东的窗台的草图还在靠近右侧的位置。但纸面上多了一些东西。墨线,深色的,比铅笔线条更重、更利落。和她的铅笔线条在同一张纸面上共存着,在同一片白色表面上被画下的,在另一座城市里被另一只手画下的。
她从纸卷露出的部分看到了它——一条弧线。从纸张中部偏左的位置出发,穿过纸张的中央区域,向右侧延伸着,止步于她画下的朝东窗台旁边。弧线的弧度被控制得很均匀,正在从"起点"向"终点"过渡着,穿过了她画下的法桐和铁门之间的空白区域,终结在窗台的轮廓之外。她继续展开。纸卷被完全打开的时候,整张纸平铺在桌面上。她的铅笔线条和她的铅笔线条在同一层纸张纤维上,保持了各自的走向,彼此之间的交汇方式被纸张的材质记录了下来,像是两段不同速度的路径在持续地接近着彼此,在不同朝向的延长线中被同一张纸的宽度容纳着。
她把纸卷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窗外是六月的风,正在从法桐树冠的方向吹过来。法桐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正在被持续照亮的深绿色,像一串正在被光线穿透的坐标,在光的持续照射中保持了自身的位置。桌面上那张纸正在被台灯光照亮着,铅笔线条和墨线各自保持着自己的质地和深度,正在从"各自画"向"放在一起看"过渡着。她看着那条弧线,看着它即将抵达窗台的位置,看着它和那条弧线之间的间距正在持续地缩短着。她不知道他画那条弧线的时候,是否已经预见了它会止步于她画下的窗台边缘。不知道他在画完它的最后一笔时,有没有注意到它和窗台之间的那段距离正在被逐步压缩。但她看着纸面时,已经能感觉到剩下的那段空白正在被持续地、缓慢地填补着,正在从"还有距离"向"即将到达"靠近着。纸面上那些线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它们的位置,等待着下一次被翻开时,窗台和弧线之间的那段间距被进一步填满的时刻。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纸页上的空白区域在光线中均匀地铺展着,像一段刚刚被铺设好的路,还没有被脚步踩过,但她已经知道它将会通向哪里。纸面上的两条线已经快要碰上了。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持续地靠近着。正在从"各自的光"向"落在同一张纸上"过渡着。她收回了手,没有再移动纸面上的任何线条,让它保持着他寄回来时的状态。纸面上的那段间距正在被空气持续地填充着,被她注视它的目光持续地跨越着。桌面上的纸卷已经铺展成一片完整的平面,两端被书压着,它在等待下一个季节把那些线之间的间距进一步缩短。她已经看到了它的形状,看到了它正在形成的轮廓。那些还没有触及的边界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持续收窄,像一条弧线正在逐步接近终点——而终点处已经有一扇朝东的窗台在等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