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克在维修店干了半年之后,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了。
刚开始大家叫他"那个新来的小伙",后来改叫"小巴",再后来熟客们就直接喊"巴师傅"了。他干活利索,不挑活,电饭煲不通电了他拆开看看换个保险丝就能转,洗衣机脱水脱不干净了他趴在地上调整排水管角度能调小半天,空调不制冷了他爬到窗外去加氟,回来的时候衣服蹭了一后背的灰,脸上还带着那种满足的表情,像是修好了一件东西比吃了顿好的还高兴。
他不嫌活脏。有人家下水道堵了,整栋楼的水从地漏翻上来,臭味飘了半条走廊。别的维修工看了一眼报价就翻了倍,巴鲁克蹲在楼道里把疏通机的软管一节一节地送进去,转了二十分钟把堵住的那团头发和油垢绞碎了拉出来,完了用抹布把地上溅出来的污水擦干净,把那团东西用垃圾袋包好带走。那户人家的大姐追出来要塞给他一包烟,他摆手说"不收不收,老板说不能收客户东西",大姐急了说"那你喝杯水总行吧",他才接了一杯白开水站在楼道里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才走。
后来这种事传开了,找他的人更多了。隔壁刘奶奶家的水龙头滴水,他换了根垫圈没收钱;对面楼王大爷的旧风扇不转了,他拆开换了根线重新焊好,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呼呼地吹风,王大爷高兴得拍了他肩膀好几下。他每次被人道谢的时候耳朵都有点红——八百多年的幽冥魔生涯里没人跟他说过那么多"谢谢",一开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后来就学会了点头说"应该的"。这句话他从生硬说到自然,花了大约一个月。
店里的老板姓周,六十出头,腿脚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力,平时大多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喝茶看着巴鲁克干活。从巴鲁克来到店里到现在,周老板几乎没亲自动过手——一开始是巴鲁克主动揽活,后来周老板发现这小伙子什么都能修、什么都愿意修,就索性把大部分活都交给了他。巴鲁克修东西的时候周老板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个方向或者递个工具,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巴鲁克干活的时候不太说话,但周老板跟他说话他都应,不冷不热的,时间长了周老板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也不多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搭档了半年。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活。巴鲁克蹲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给一个电饭煲换底部的温控器,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两个人都没说话,店门外面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叶子卷了边,知了声从树冠深处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周老板把茶杯放下了。他喝了有一会儿了,茶叶沉在杯底,茶水已经淡了。他伸手把空杯推到了一边,清了清嗓子。

小巴,跟你说个事。
巴鲁克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抬头看周老板。周老板的面容在午后茶摊的穿堂风里被阴影遮了半边,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下个月我想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下来。
周老板朝门外努了努嘴。隔壁那间铺面空了大半年了,以前是家干洗店,搬走之后就挂了一直没租出去的招租牌子,纸面上落满了灰

那间铺子我之前谈过了,房东愿意租,价格比这边便宜一些。面积比这边大将近一倍,后面还有个小的库房。
巴鲁克把手里的电饭煲底盖拧上了,放在一边,认真地听着。

盘下来之后,我想开个综合店。
周老板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家电维修加五金水暖,再带一点零散的配件零售。前面的店面摆货架,后面的台面做维修区。这样你就不用挤在柜台旁边修东西了,地方宽敞了活也能接更多。
巴鲁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老板抬了抬手让他听完。

我岁数大了。
周老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条腿也不行了,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了远路。店开大了我一个人撑不起来,所以得有人来管。
他看了看巴鲁克,目光不重,但停得很稳。

你来当店长,行不行?
巴鲁克手里的螺丝刀已经放下来了。他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上还沾着刚才换下来的温控器上沾的一点黑色油渍。周老板说完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门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和隔壁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
巴鲁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就你。
周老板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你来我这店半年了,活干得怎么样我全看在眼里。隔壁王奶奶家那水龙头,你换了垫圈没收钱的事我知道。对面楼那台风扇,你下班了还回头去给他调了一次转向,我也知道。
巴鲁克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你技术比我好。
周老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人靠谱,不挑活,客户都认你。这店交给你,比交给我儿子都放心。
巴鲁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沾了机油的手指,拇指的指腹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是在封印空间里被裂缝边缘的能量撕开的,早就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半年前他从封印空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惊惶不定,被乔奢费一路扶着进了地下室的折叠床。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还能干什么,只觉得活着就是拖累别人。现在他在一家维修店的柜台前面坐着,膝盖上放着刚刚修好的电饭煲,面前六十多岁的周老板说要让他当店长。

老板。
巴鲁克终于抬起头

我以前不是干这行的。

我知道。
周老板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松弛得很

小乔跟我说过。他说你之前在外面跑了很多年,刚安定下来没多久。

我以前……不是普通人。

你现在干得挺好。
"周老板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笃定了几分

以前干什么的跟现在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把活干好了,客户认你这个人。至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以前做水管工也好、当兵也好、跑船也好,跟我这店有什么关系?
巴鲁克看着周老板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店外梧桐树上的蝉叫得更响了,午后阳光从敞开的店门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方斜斜的光块,光块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粒子。

那我试试。

不用试。
周老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

下个月一号开始,这店归你管了。钥匙先给你,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隔壁量一下尺寸,想想怎么布置。货架我让老李给你打,他木工活不贵。
巴鲁克看着那串钥匙,金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了钥匙齿上微凉的温度,跟那天乔奢费递给他第一个温控器时他手指碰到的金属触感一样。

谢谢老板。

不用谢。
周老板又坐回了藤椅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好干就行。
那天晚上巴鲁克去欢欢铁板烧吃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他进店的时候欢迎正在跟清自在说第二天的进货清单,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到是串钥匙,用一根深蓝色的绳圈串着,在灯光下轻轻晃。

哪来的钥匙?
巴鲁克在桌边坐下来,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正对着自己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吴刚、安迷修和从窗边转过头的乔奢费。

店长的钥匙。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尽力绷着

老板说下个月让我当店长,把隔壁铺子也盘下来开综合店。他让我管。

卧槽——
吴刚第一个喊出来,拍着桌子站起来半个身子探过桌面

巴鲁克你要当店长了?!

店长还没正式……
巴鲁克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还没装修完。

那就是当定了!
吴刚不依不饶

什么时候装修?俺帮你搬东西!阿库也能帮!
库忿斯坐在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开始喝的茶,闻言点了点头

搬东西找我。
安迷修已经转身朝后厨方向喊了

欢迎!加两个菜!庆祝!
清自在的声音从后厨隔着帘子传出来。

听到了!
紧接着就是开火和铁板滋啦的响声。欢迎把进货单合上了,走到桌边在巴鲁克对面坐下,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巴鲁克亮晶晶的眼睛。

巴店长。
欢迎笑了笑

下个月请客吗?
巴鲁克被"巴店长"三个字叫得脸都红了,攥着那串钥匙的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

请……请!等装修好了请大家来看。

那说好了。
欢迎靠回椅背上

到时候我给你送个花篮。
安迷修已经回桌边坐下了,给巴鲁克倒了杯茶推过去

你当店长了,以后修东西要不要收我钱?

不……不收。

那太好了。
安迷修端着茶杯笑

我那院子里的喷壶最近软管有点漏水。

我明天去给你看。
巴鲁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烫得他嘶了一下,但没舍得吐出来。他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回桌面上,钥匙也收回了口袋里,金属在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
那天晚上加菜上来的时候巴鲁克多吃了半碗饭。吴刚在旁边追问他"装修的时候能不能帮你刷墙"、"你的店叫啥名字"、"隔壁铺子到底多大"——巴鲁克耳朵红着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声音从开始的发紧慢慢松弛下来,到了后半段甚至能主动回问吴刚"你墙面刷什么颜色合适"了。安迷修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浅灰色的墙面配白色货架好看",被吴刚反问"安哥你还会装修",安迷修理直气壮"理发店也是我自己布置的"。
乔奢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端着茶,看着巴鲁克被围在中间回答问题的侧脸。半年前这个紫冥分队的幽冥魔从封印空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地站在理发店门口抖得站不住,喊他一声"队长"的时候声音都在碎。现在他坐在欢欢铁板烧的饭桌中间,口袋里有串钥匙,面前有碗加了两轮的热饭,被人叫"巴店长"的时候耳朵红但嘴角压不下去。
欢迎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放在桌子中央,顺手在桌下碰了一下乔奢费搁在膝盖上的手。乔奢费反握回去,两个人在桌面下的安静里扣了一瞬又松开。
桌面上吴刚已经开始追问"巴店长你那店装修好了第一个客户是谁",巴鲁克认认真真地回答"谁先来修东西就是谁"。
窗外六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起来的草木清香和远处某户人家窗口飘出的饭菜余热。那串钥匙在巴鲁克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齿纹隔着衣料的厚度,在灯光下微微硌出一小片轮廓。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印章,把他从封印空间那个不知去向的裂缝里一路带到了这里——带到一张热腾腾的饭桌旁边,带到一个有名字、有责任、有"谢谢"和"请客"的普通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