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前三天,安迷修就开始在群聊里张罗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中秋晚上院子烧烤,来不来?"下面紧跟着一张他自己用手机拍的花墙照片——七月中旬那面花墙进入八月之后又开了一轮新花,入秋后的秋花颜色比夏花更深,是一种近乎暗红的紫调,在九月的阳光里衬着院墙上逐渐泛黄的部分爬山虎叶片,比盛夏时多了几分沉静的层次感。
吴刚秒回:"来!带酒!"
欢迎回:"我带食材。阿清说他来腌肉。"
柚子回:"我带月饼!基地那边寄了一盒藏修者特制的桂花月饼,还没拆。"
李昊天:"我带灯笼。"
库忿斯:"我带烤架。"
巴鲁克:"我带……我带果酒?上次酿的那批可以开了。"
乔奢费隔了一会儿才回,就两个字:"我负责吃。"
安迷修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消息弹出来,把手机放在花圃旁边的台阶上,开始在心里过一遍院子里的桌椅够不够用、彩灯还有没有备用的灯串、烤架放在哪个位置烟不会呛到花。他低头数了一遍院墙边上的花盆数量,又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那一小片被花藤和屋檐框出来的天空,确认今晚天气晴好,月亮应该能看得很清楚。
中秋那天下午,安迷修提前关掉了理发店的灯,跟陈晨交代了一声就回了院子。库忿斯比他先到——那架从健身房搬过来的便携式烧烤架已经立在院子东侧的空地上了,炉膛里铺好了炭,库忿斯正蹲在旁边用打火机给引火块点火。吴刚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正在冒烟的烤架。

阿库你行不行?
吴刚看着那股时断时续的烟

要不让俺来?

你上次把鸡翅烤糊了三个。

那是火候没控制好!

那你现在控制好了?
吴刚闭嘴了。
安迷修把院墙上的彩灯串检查了一遍,换了两个烧坏的灯泡,又把院子里那张折叠长桌搬出来展开铺好桌布。他挑了那张红白格子的桌布,跟去年徐霆飞送别会时用的是同一张,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些毛了但颜色还鲜亮。
欢迎和清自在是第一批带着食材到的。清自在提着两个大保温箱,里面装着提前腌制好的牛肉、鸡翅、五花肉、鱿鱼须和各种蔬菜串——每一串都穿得整整齐齐、酱料抹得均匀,码在分格的食盒里摆得像一件工艺品。欢迎跟在后面端了一锅汤,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桌边放下。

小安你这院子今天怎么这么香?
欢迎把汤锅放好直起腰来,吸了吸鼻子

花比夏天更香了。

秋花的香气比夏花浓。
安迷修走过来把保温箱里的食盒一盒盒端出来放在桌上

可能是入秋之后温差大,花香容易积住。
柚子到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门就先掏出一个圆形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藏修者基地的桂花月饼!我同门亲手做的,从包装到馅料全是手工。你们尝尝。
她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枚月饼,表面印着细腻的桂花纹路,淡淡的桂花香气从盒子里飘散出来。
巴鲁克到了之后从背来的布袋里掏出两瓶果酒。瓶子是普通玻璃瓶,瓶盖是用红酒塞子塞的,酒液呈琥珀色,在光线下微微透着一点亮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瓶子放在桌角

上次跟隔壁水果店大爷学的。用的是他自己种的果子,我帮着发酵调配了一下。味道可能……不太像市面上卖的。

没关系。
安迷修接过瓶子晃了晃

只要是能喝的,今天就派得上用场。
李昊天到的时候背了一整袋灯笼。他拆开袋子,里面是十来个圆形的纸灯笼,红色的底面上用金粉写了"中秋"两个字。还有几个稍微小一点的、没有写字的,他解释说"这几个是备用的,万一挂上去觉得少了可以再添"。
安迷修跟李昊天一起把灯笼挂了起来。绳子从院墙上方的花架横梁上拉过去,灯笼一串串地垂下来,红色和金色的光点还没点亮就已经给院子添了一层节日的气氛。柚子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左边那个高了""右边那个歪了",李昊天站在梯子上低头看她比划的方向调整位置。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烤架的炭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状态。库忿斯接手了主烤的位置,吴刚在旁边打下手递刷子递酱料。安迷修把桌子上的碗碟和杯子一一摆好,欢迎负责在桌面上做最后的装饰——她把那盒桂花月饼摆在桌子正中间,旁边放了一盘她提前切好的水果,用安迷修院子里秋日新开的一小把紫色野花点缀在旁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到了桌边。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光刚刚从西边的屋檐上完全褪去,院子里的彩灯和灯笼便接替了光线的位置。暖黄色的光把整面花墙染成了另一种色调——那些暗红色的秋花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花叶的轮廓被光勾勒得分明,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投下晃动的新月形阴影。烤架上油脂滴落炭火的声音滋滋地响着,混合着院子里飘荡的桂花香气和烤肉的焦香,被九月的晚风裹着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吴刚最先举起了杯子。他端的是巴鲁克那瓶自酿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亮。

来来来,中秋快乐!老规矩,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巴鲁克的果酒入口出乎意料地不错——带着微甜和一点果酸的清爽,度数不高,入口之后喉头只留一点温热的余韵。安迷修喝了一口说

你这手艺快赶上专业酿酒的了。
巴鲁克耳朵红了一下,低头给他又倒了一杯。
桌上的菜一轮一轮地端上来。库忿斯负责烤、吴刚负责端、安迷修负责分盘子。欢迎和清自在坐在桌边吃着聊天,柚子跟李昊天并排坐着,李昊天在给她剥橘子。月光从院墙上方的花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和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柚子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全景。月亮在灯笼和彩灯的上方挂着,圆得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暖白色玉盘,边缘清晰明朗,周围没有一丝云。她拍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酒,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那片被花藤和灯笼框起来的夜空。

小飞说年底回来。
吴刚忽然说

赶得上过年。

来得及。
安迷修翻着烤架上的牛肉串

过年还早,他那边交接完了就能走。

到时候这面墙肯定还有花。秋花能开到十一月底。

他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今年最后一波。
桌边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在想象那个画面——徐霆飞推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到满墙将谢未谢的深红色秋花,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回头。欢迎低头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
巴鲁克把那两瓶果酒倒完了,站起来要去厨房再开一瓶。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桌上的人说了一句

明年中秋,人会更齐。
吴刚伸手拍了拍他旁边的空椅子

留着的。
那晚的月亮在灯笼和花叶的缝隙之间慢慢移过院子上空,从东边的屋檐一路移到了西边的墙头。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果酒喝完了换茶,茶喝完了又有人续上了新泡的桂花乌龙。烤肉的热气、花香、果酒微甜的气味和灯笼暖黄的光混在一起,把安迷修的小小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挂在西边墙头正上方,比刚升起的时候小了一圈,但依然圆得饱满。欢迎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空盘子和碗碟收进袋子里,安迷修帮她一起收,两个人弯着腰把桌面清理干净。库忿斯在灭烤架的炭火,吴刚蹲在旁边往灰烬上浇了半壶水。柚子在给灯笼收线,李昊天站在梯子下面接她递下来的灯串。巴鲁克靠在石桌边上慢慢喝杯子里最后一点茶。
乔奢费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手里还端着半杯欢迎给他泡的桂花乌龙,温度已经降到不烫口了,但他一直没喝完。他抬头看着月光下那面被彩灯映成暖色的花墙,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收拾残局的人群,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慢慢喝完了。
安迷修收完碗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最后几盏还没来得及收的灯笼。

明年中秋还在这儿。
嗯。


到时候小飞坐那个位置。
安迷修指了指吴刚旁边那把空椅子,吴刚刚才走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了桌边,椅背上搭着一件忘了拿走的外套。
乔奢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收回目光
他回来的时候那面墙秋花应该开得正好。


嗯。我算过时间了。十一月底还有最后一轮秋花,花量不会比夏天少太多。
两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安迷修站起来去收最后几盏灯笼,乔奢费端着空杯子也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去等欢迎。欢迎收拾完桌面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把手里最后一袋垃圾放在院墙边上。

走了?
走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月亮从他们身后的院墙上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路面上,一高一矮,交叠又分开。安迷修院子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了,最后一盏是门口那盏小灯,亮了一会儿也灭了,只有花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还能分辨出深沉的暗红色轮廓,安静地立在巷子深处。
中秋的月亮在巷子上方挂着。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夜凉和远处谁家窗缝里漏出来的桂花香气。欢迎走在乔奢费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乔奢费也走得不快,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需要说什么。
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候欢迎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乔奢费。

晚安。
晚安。

欢迎转身往铁板烧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乔奢费还站在理发店门口看着她,月光把他身后那面墙照得发白。她摆了摆手,他轻轻抬了一下手回应。然后她拐过巷子口走进了铁板烧亮着的那一小片灯光里。
乔奢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店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柜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把hellokitty的旧剪刀立在架子上,刀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把外套脱了挂好,躺下来之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圆得饱满、亮得温柔,挂在希望市九月的夜空中,像一盏为所有人亮着的、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