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希望市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炙烤着地面,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闷得像是被盖了一层厚棉被。但安迷修的院子在这个季节却成了整条巷子里最凉快的地方——那面爬满深红色玫瑰的花墙挡了大半的日光,浓密的叶丛在墙面上织出一层厚厚的绿荫,风穿过花叶缝隙的时候会带上一点湿润的凉意。
安迷修推开院门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满墙的深红色玫瑰铺天盖地地盛开着,花多得几乎盖住了绿叶。从墙根一直攀到墙头,从左边蔓延到右边,那些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缀在藤蔓之间,互相挤着、压着,像一片在微风中缓缓起伏的深红色海浪。晨光刚刚越过院墙顶部斜斜地照进来,打在花瓣表面堆积的细小露珠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整面墙都亮晶晶地泛着光芒。
最茂盛的那几株已经爬过了木架顶端,探出了墙头之外,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着,把墙沿的灰砖染成了一排流动的深红色。花朵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浓郁,那种厚重的甜润感弥漫了整个院子,连院门口的石阶上都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芬芳。
安迷修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他把那扇半掩着的门完全推开了,让晨光能完整地照进来,然后靠在门框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些花从墙根层层叠叠地铺到墙头,想起春天那两片嫩得几乎透明的子叶,想起三月的倒春寒里他每天蹲在干草前面查看有没有冻坏的芽,想起四月的雨夜里他把新搭的木架又加固了一遍。
从一粒干枯的花籽到现在的满墙花开,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好像又用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这面墙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久到他记不清那排光秃秃的枝条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片深红色的瀑布。
他站了大约有五分钟,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才回过神。他掏出来看,是群聊里吴刚发的消息:"小安你起来了没?今天你那院子的花怎么样?"
安迷修对着那面花墙拍了三张照片发到群里。这次他连字都没打,就发了照片。吴刚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惊叹号后面跟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词语:"卧槽!!!今天比昨天还多?!你是不是偷偷种了新的?!"
欢迎回了一句:"小安那花墙现在已经是整条街的景点了。昨天我店里两个客人吃完饭专门绕路去看,回来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柚子也冒了出来:"小安你那个木架快被花压弯了吧?要不要加支撑?"
安迷修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的木架。最粗的那根横梁确实被花藤压得微微下弯了,他在规划的时候没想到今年的长势会这么猛——当初只预留了支撑三成花量的空间,现在花量至少翻了倍。他回柚子:"下午加两根立柱。"
李昊天说:"我下午过去帮你。"
乔奢费的回复是晚了几分钟才出现的。他大概刚开理发店的门,看到了群聊消息。他的回复跟平时一样简短,就四个字:"越来越密了。"
安迷修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开始了一天的浇水。他今天浇得比平时多,花量太大了,每一棵植株下面的土都被茂密的枝叶盖得严严实实,水得从叶缝间细细地灌进去才能渗到根部。
他蹲在花墙前面一株一株地浇,水珠溅到花瓣上顺着层叠的花瓣弧度滚落下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拖着细长的、亮晶晶的尾巴。
院子外的巷子开始有动静了。第一个经过的是隔壁来遛狗的老爷爷,牵着一只胖乎乎的柯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就站住了,推了推老花镜仰头看那面花墙

又开多了啊小伙子。
安迷修在院子里应了一声,老爷爷站了一会儿拍了两张照才牵着柯基慢悠悠地走了。然后是送牛奶的师傅,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车还没熄火就偏头往花墙方向看了好几秒,走的时候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安迷修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欢迎已经推开了院门。她今天早上来得比平时早,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小笼包,还烫着,冒着白白的热气。她站在院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花墙,站了两秒没动,然后走进来把小笼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今天又开了一批。
她的目光还在花墙上。

昨天那批全展开了。今天早上新冒了十来个花苞,明天应该还能开一轮。
欢迎走到花墙前面,伸手碰了碰最低处那朵深红色的玫瑰。她碰得很轻,指腹贴着花瓣边缘拂了一下,感受到那种柔滑而微凉的触感。

这面墙比上周来的时候密了快一倍。

夏天长得快。浇水跟得上就行。

你每天早上浇多少?

两桶。
欢迎回头看了他一眼。安迷修蹲在花墙另一头拔杂草,背影被晨光描了一圈金边。

那你比以前勤快了。

种花跟开店一样,你花了心思它就长。
欢迎没有接话。她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打开蒸笼盖子,小笼包的香气混着花香飘了满院。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安迷修从花墙那头站起来走过来,洗了手在石桌对面坐下,也开始吃。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隔了半分钟,乔奢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安迷修和欢迎面对面坐在花墙下面的石桌旁吃小笼包,满墙的花在他们头顶铺成一片深红色的天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走进来,在欢迎旁边坐下。
欢迎把蒸笼往他那边推了推

还热着。楼下早餐铺买的。
乔奢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眯了眯眼,但没放下。

今天去理发店之前帮我搭两根立柱。
什么尺寸?


一米八左右,粗一点的。花藤压弯了横梁。
行。

乔奢费把吃了一半的包子放下,抬头看了看墙顶那个被花藤压弯的弧度
下午过来。

欢迎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最多的花集中在墙头那片,沉甸甸地垂在木架外面,随风轻轻摇晃。有几朵开得特别大的,花瓣展开到极致,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张张被晨光照透了的小伞。她数了一下,那面墙上现在至少有上百朵花同时在开,每一朵都有她的拳头大。

安迷修。
欢迎突然开口

这些花开了会谢吧?

会。单朵花期大概一周左右。但新的花苞会不断冒出来,一直开到秋末。

那夏天整面墙都是红的?

嗯。
欢迎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子夹走了。乔奢费端着茶杯看着安迷修蹲回花墙下面继续拔草的背影,又看了看欢迎低头喝茶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自己那杯茶。
上午的时候吴刚从健身房直接过来了,进院子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训练背心,满头是汗。

安迷修!
他进来就直奔花墙

俺今天带了个学员来参观!他说他女朋友喜欢花,俺让他先看看你这面墙回去好做决定。
安迷修从屋里探头

让他进来看。别折花就行。
吴刚身后跟进来的年轻学员站在花墙面前仰着头看了一分多钟,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十几张照片。走的时候跟吴刚说"回去一定跟女朋友说这地方",吴刚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中午柚子来的时候带了一台更好的相机——她朋友借的,说"要把这面墙的每个阶段都记录下来"。
她端着相机在花墙前面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全景拍到特写,从花墙整体拍到每一朵最有特点的花。
安迷修在屋里吃午饭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她举着相机趴在地上的样子,跟乔奢费说

她现在比我还认真了。
藏修者的职业习惯。什么事都要记录。

乔奢费把碗里的饭扒完。

她记录是好事。这面墙明年还会变样,后年还会变。有人把它拍下来,过几年回头看就知道它怎么长起来的。
巴鲁克是傍晚才来的。他今天维修店关门比较晚,赶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吴刚和库忿斯在石桌边对坐着喝茶,李昊天跟柚子在看相机里的照片,欢迎和乔奢费坐在花墙旁边的台阶上。巴鲁克站在院门口看到那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花墙时也站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走进来。

队长。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安迷修

这花好漂亮。
安迷修的声音从花墙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意

我在这儿搭立柱呢。
巴鲁克绕到花墙后面,看到安迷修正在把一根新的粗木柱绑上横梁。旁边是乔奢费下午已经架好的另一根柱子,现在这根是最后一根,正在被安迷修用绳子一圈一圈地紧紧固定住。

爬那么高小心点。
巴鲁克仰头看他

要我帮你扶吗?

不用,快了。
安迷修打了个结,拽了拽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顺着木架旁边的梯子慢慢爬下来。下来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花墙顶上被新立柱撑起来的那段横梁——原先的弯曲弧度被顶直了,花藤的重量均匀分布在了三根立柱上,整面墙的结构比早上更稳了。

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明年再加两根就够了。
巴鲁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花墙,开口问了一句

队长,你以前种过花吗?

种过。很久以前了。

那你现在种回来了。
安迷修沉默了一瞬,偏头看了巴鲁克一眼。巴鲁克正仰头看着墙头的花,表情很安静,像是说了什么平常不过的话。安迷修没有回答,但他把工具箱合上了,洗了手,也走到了花墙前面,在巴鲁克旁边站了一会儿。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彩灯被安迷修一早就拉亮了。暖黄色的光把花墙上的深红色花朵映出一种温润的蜜色光泽,像一整墙被浸泡在琥珀里的宝石。吴刚在院墙下面拍了一张夜景花墙发朋友圈,配文"我兄弟家的小院"。
欢迎站起来拍了拍台阶上沾的灰,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库忿斯跟吴刚在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柚子蹲在相机旁边翻照片翻得入神,李昊天在帮她打光,巴鲁克坐在石桌边默默地剥橘子,安迷修站在花墙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花。乔奢费坐在台阶上没有动,膝盖上摊着那本经常翻的理发书,但目光也没落在书页上。

明年夏天这面墙会更满。
安迷修从花墙那边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

花藤会爬到旁边那面墙去,到时候两面墙都是红的。
吴刚抬头

两面?你明年要扩大?

藤长出去了你拦不住。它自己会爬。

那到时候你这院子是不是整个夏天都晒不到太阳了?

晒不到正好。凉快。
欢迎把空茶杯收成一摞端起来

行了,明天再来。今晚该散的散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彩灯照亮的花墙。
安迷修站在花墙下面还在看,像是永远看不腻。风从墙外吹过来,花叶轻轻颤动,满墙的深红在暖黄色的光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像一片安静的、缓缓流动的锦缎。
他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在他身后被其他人陆续关掉,只留了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初夏的晚风里花气浓稠,满墙的花朵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等着明天的太阳和新的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