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飞的再次来信,是在六月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到的。那天下午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天边堆着厚厚的积雨云,闷雷在远处滚来滚去,但雨迟迟不下。欢迎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进货单,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卷起一阵阵没有凉意的风。
邮差是下午两点多来的。他家住在附近,跟欢迎早就熟了,每次来送信都先把手上那些广告传单和账单翻一遍,把可能有用的挑出来递到柜台上。今天他递过来的东西里,除了几张广告之外,还有一个跟上次差不多厚度的航空信封。他咧嘴笑了一下。

又来了。
欢迎接过来的时候眼角先弯了一下,嘴上没承认什么,说了句"谢了"把信封接了过来。邮差走了之后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先没拆。她站起来去把店里的灯打开——天色暗下来得太快了,雨快到了。然后她给茶壶添了热水,端着新泡的茶坐下来,才把信封的封口仔细撕开。
信封比上次薄一些。里面掉出来几样东西——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两张照片。欢迎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
第一张是徐霆飞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的全身照,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比走的时候晒黑了一些,眉眼间的棱角被海外的日头磨得更分明了些,但精神很好,嘴角的笑意比走之前松弛了不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
第二张是窗外的景色——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夏天的阳光下浓密得像一整块深绿色的云,树冠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扇窗户,远处能看见一片淡蓝色的天空。
欢迎把两张照片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旁边开始读信纸。这次信的内容比上次那封长信短了一些,但语气更随意了,像是坐下来随手写的,想到了什么就写下来,没有刻意整理过。
他写工作交接的进度,写海外那边业务终于理顺了,团队的人都能独当一面,他不用天天盯着了。写最近找到了一家还行的中餐馆,虽然比不上欢欢铁板烧——原话是"他们的炒面连阿清的三成功力都没有,但至少能解解馋"。
写办公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变化。"刚来的时候是冬天,光秃秃的。开春之后一天一个样,现在夏天已经浓得看不清对面的楼了。跟希望市街口那棵差不多,都是梧桐,叶子形状颜色都一样。每天早上推开窗看到它,就觉得跟国内没差太多。"
中间有一段他写自己最近开始跑步了。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条沿河的步道,早晨人少,他跑完步回来洗个澡再去上班。写完之后提了一句"库忿斯你那个健身券我留着,回去找个周末跟你练,看我半年没练退步了多少"。
信的结尾比上次多写了一段:"收到你们的回信了。安迷修你洗头技术练到什么程度了?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店里剪头,你要是给我剪歪了我可饶不了你。库忿斯健身房是不是又扩了?小刚说你都有二十个会员了。小天那个腊肉我不着急,你慢慢寄。柚子的新圆盘好用就行。欢迎把饭给我留着,这个最重要。"
他最后写:"对了,我年底前应该能交接完。具体日期定了再告诉你们。"
欢迎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内容,然后把信纸和照片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之前贴的明信片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等晚上大家都来了一起贴。她回到柜台坐下,把那两页信纸又读了一遍,读到"跟希望市街口那棵差不多"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棵梧桐树就在欢欢铁板烧的街对面。欢迎抬头从玻璃门看出去——夏天的梧桐正绿着,在湿热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把撑开的深绿色的伞。
她把信纸放下,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了抽屉,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去等晚上再贴。
晚上人齐了,欢迎把信和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吴刚抢了信纸过去读,读到"连阿清三成功力都没有"的时候笑得拍桌子

小飞这人损不损啊。
库忿斯把信接过去看了一眼"库忿斯你那个健身券我留着"那一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信递给了旁边的安迷修。
安迷修读得仔细,到"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店里剪头"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乔奢费

他给我派活了。你到时候教我剪。
乔奢费端着茶杯面不改色
你现在技术够用了。他要是嫌剪歪了你让他自己回去修。

安迷修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读。柚子凑在李昊天旁边一起看,读到梧桐树那段的时候柚子小声说了一句

跟我上次测城北的时候看到的那棵好像也是梧桐。
李昊天回她

希望市街头的梧桐多。
巴鲁克坐在边上看完了信,最后笑了一下

徐哥说年底回来。

看到了。
欢迎把信收起来,把两张照片拿在手里对着墙比了比位置。

今年过年能凑齐了。

他上次说回来赶过年,这次说年底前交接完。
吴刚趴在桌上算时间

那肯定赶得及。
库忿斯把那张徐霆飞站在写字楼前面的照片拿过去看了看1
好暖啊好期待后续呀

胖了一点。

那是壮了。
吴刚纠正他

他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

脸圆了。

脸圆了叫发腮,男人发腮好看。
安迷修在旁边笑得不行

小刚你这都是哪儿学的词。

健身房教练培训课听的!
那天晚上大家又围在一起写了一封回信。欢迎搬了椅子坐到桌边来,安迷修执笔,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凑内容。

写你回来那天俺去机场接你。
安迷修写了一半抬头问

有人不开车去吗?
柚子在边上举手说

我也去。
库忿斯闷声说了一句

我那辆车也开。
欢迎在末尾接过笔加了一行:"夏天到了,酸梅汤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喝冰镇的。"
安迷修在旁边看完了这句话,把信纸折好装进了信封里。
第二天早上欢迎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大姐已经认识她了,笑着接过信封说

又是寄给国外那个朋友的?都快成固定客户了。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哟,他要回来了?

年底。
大姐把邮戳盖好,把信封递还给她

那下次你就不用寄了。
欢迎接过信封放进邮筒里,站在邮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昨天那场闷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在夜里下来了,把空气洗得清爽了一些,天被冲成一种干净透亮的浅蓝色,远处的屋顶被阳光晒着,湿漉漉地反着光。
她走回店里的时候路过街口那棵梧桐树。风吹过来,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她仰头看了一眼那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她掏出手机给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信寄出去了。下次不用寄了。"
安迷修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吴刚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笑

年底回来我给他接风洗尘!多备两瓶酒!
库忿斯打字
“别买太多。他要先来练。”
乔奢费在隔了很久之后回了一个嗯字。
欢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进了店。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店里的铁板滋滋地热了起来,清自在在后厨喊"欢迎帮我拿一下那瓶酱油"。她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在钩子上,转身走进了后厨。 墙上的那两封信和照片并排贴着。从第一封厚厚的长信到这张短一些的明信片,从冬天到夏天,从"想你们"到"年底回来"。
那张站在梧桐树下的照片里,徐霆飞的眉眼比走的时候舒展了太多,像一棵在别处扎了根但始终记着家乡方向的树。
欢迎心想,终于人要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