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花

整个春天，安迷修都在等那面花墙。

每天早晚两次浇水雷打不动。早上出门之前拎着喷壶在花圃前面蹲十分钟，晚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先去看一眼。那排小苗从初春的嫩芽一路蹿到了初夏的茂盛枝条——最壮的那几株已经攀到了安迷修搭好的木架顶端，侧枝从主蔓的两侧不断冒出来，每一条新的藤蔓上都挂着油亮亮的绿叶，在风里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浪。

五月底的时候，枝头开始冒出小小的花苞。

安迷修发现第一颗花苞是个清晨。他端着茶蹲在花圃前面正给新冒的侧枝绑支撑绳，绑到最边上那一株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颗硬硬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绿色小球。他凑近了看，那小球紧贴着叶柄的根部，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顶端微微泛着一点浅红色。

他举着茶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全散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手机，回来对着那颗花苞拍了三张照片——近景、中景、带整株苗的全景。他没急着发群聊，把手机放回桌上，蹲回花圃前面继续把剩下的支撑绳绑完了。绑绳的动作比平时更小心了些，生怕碰到了旁边几颗同样鼓出来的小花苞。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花苞明显膨大了。原本紧裹着的绿色外层开始松动，顶端那条浅红色的细线越来越宽，把整个花苞顶端染成了一圈淡粉。安迷修每天数一遍——第一天七颗花苞，第二天九颗，第三天十一颗。他拿了个小本子记录每颗花苞的位置和膨大进度，像在做一项需要精确到毫米的科学观察。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第一朵花开了。

那天早上安迷修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他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到第一颗花苞的位置——那颗花苞他盯了整整一周，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看着它从青绿转成浅粉，再从浅粉染成深红，花瓣的边缘一层层地从紧裹的状态中向外舒展开来。

今天它完全展开了。

整朵花大概有他的拳头那么大，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从中心向外铺开，每一片都带着细密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着像被风吻过。花心深处的颜色比边缘更深，近乎暗红，被清晨的露珠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光。整朵花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被初夏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每一层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安迷修蹲在它面前，没有碰它。他就那样看着，看晨光在花瓣表面的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看那朵花在早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了一下。他蹲了至少五分钟才站起来，进屋拿了手机，对着那朵花拍了四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他这次没有等。他直接打开群聊，把四张照片都发了出去。图片发完的那一刻他打了一行字："第一朵，开了。"

五分钟后群聊炸了。

吴刚："卧槽！！！真开了？！那么大一朵？！"

欢迎："小安你太厉害了！这是你从种子开始种的那棵？"

安迷修回："扦插苗。种子那批还要再等半个月。"

柚子："好红啊这个颜色！小安你早上几点发现的？"

安迷修："刚开门就看到了。"

巴鲁克："队长能摘吗？"

安迷修回："不能摘。看可以。"

库忿斯隔了一会儿才出现，就两个字："好看。"

李昊天："我下午带相机来拍。"

安迷修坐在花圃前面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消息蹦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早上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他把那几张开花的照片翻回来看了一遍，挑了一张角度最好的设成了手机锁屏。

中午乔奢费来院子找他吃饭的时候，看到安迷修还蹲在花圃前面，姿势跟早上差不多。乔奢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朵深红色的花。

两个人在花圃前面蹲了一会儿。安迷修伸手给旁边的另一株苗浇了点水，动作很轻，水珠落在叶面上滚了两圈又滑落进泥土里。

安迷修抬头看了看他搭的木架和牵引绳的走向——主干已经爬到了架顶，几条侧枝正沿着绳子往墙面的方向伸展。如果接下来半个月天气好，应该能覆盖小半面墙。

安迷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安迷修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院子的各个方位，眼睛里亮亮的

乔奢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说的那些位置。现在那些地方还空着，只有一盆从花鸟市场买来的绿萝放在窗台上作为点缀。但安迷修的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仿佛那些花已经在那里盛开了一样。

安迷修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欢迎提前备好的饭菜出来坐在台阶上吃。他吃饭的时候目光也没离开花圃的方向，夹一筷子菜就看一眼那朵开在枝头的深红玫瑰。阳光从头顶移过，花的影子在台阶上投下一小片轮廓。

那天下午李昊天真的带了相机来。柚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蹲在花圃前面拍了将近一个小时——各种角度、各种光线、近景远景局部特写。安迷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拍，偶尔指一下"这边光线更好""那边有片叶子挡了"。

傍晚的时候，欢迎也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朵开在木架最高处的深红花，站了两秒没动，然后走进去在花圃前面蹲了下来。

安迷修在旁边笑

欢迎站起来，转身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空着的角落

欢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走之前给安迷修那排花拍了张照发到了朋友圈，配文"等了一年，开了"。

那晚的群聊里又有新消息。徐霆飞隔了时差冒出来，在安迷修那四条消息下面回了一行字："等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满墙都是了？"

安迷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蹲在院子里还亮着的小灯泡下面，把那行字来来回回读了几遍，然后打字回："等你回来的时候开得更盛。"

锁了手机屏幕之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朵开在暮色里的花。它在暖黄色的小灯泡光线下呈现出比白天更深的红，边缘的花瓣微微向内收拢着，像准备在夜里合起来休息。

夏天的第一朵玫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