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来到希望市整整两个月的时候,她那个能量监测圆盘上的记录数据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整整齐齐——日期、时间、地点、监测数据、能量波动类型、备注。藏修者的训练让她的记录习惯刻进了骨子里,连圆盘指针偏转的角度都会用细箭头在纸面上标注出来。两个月下来,那摞记录纸已经有一指多厚了,按照区域分类扎成了几捆,放在阁楼书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可以回去做报告了。
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看那些记录,会这么跟自己说。但说完之后,她又会继续翻下一张,把角落里的某个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城东、城南、城西、城北、中心城区——柚子把希望市跑了个遍。从春天跑到初夏,从柳树抽芽跑到槐花开满枝头。圆盘上的指针从最初的浅黄区域,在稳定绿色的范围内持续停留了差不多四周之后,终于稳在了干净的、毫无波动的绿色刻度上。

能量残留散得比预计快了将近一个月。
柚子把圆盘翻转过来检查背面的符文磨损

庚伮金刚杵彻底销毁之后,残留的衰减速度比以前那些案例都快。可能是密修者、藏修者和铠甲三方的能量在销毁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协同净化效应。
李昊天不太懂她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所以基本没问题了?

目前的数据看是的。
柚子把圆盘放进背包里

但稳妥起见,我每周还是得复查一遍。万一能量场有反复波动呢?万一某条裂缝又被什么别的东西撬开了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万一",但李昊天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圆盘,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虚点上。她其实没什么把握,只是不想显得那么轻易就"完成了任务"。

那这周复查去哪儿?
柚子回过神,低头在记录本上翻了翻

城西那个体育场。上次去是上个月中旬,当时已经是绿色了,但那个位置的沉降结构比较特殊,地下水可能带着能量沉积从别处慢慢汇过来。得复查一遍才放心。

我陪你去。
柚子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样说。

我说的是真话。

我又没说是假话。
柚子把本子收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那明天早上八点?

八点,我去接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李昊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现在了安迷修院子门口。柚子已经背好包站在院门前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包子——安迷修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肉馅的,用油纸包着还在冒热气。

给你带的。吃了吗?

吃了。你留着路上吃。
柚子也没客气,坐在电动车后座就开始啃包子。李昊天在前面骑车,初夏的风从两边灌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潮润和草木气味。柚子吃完一个包子把油纸叠好放回口袋,又掏出一个继续啃。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小安说怕你饿着。他说你每次跑监测都忘了带吃的。

他比你还能操心。
李昊天没有反驳。电动车拐进工业区的那条老路,路面开始颠簸起来,柚子在后座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又很快松开了。李昊天感觉到后腰那一点触碰,没有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城西体育场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荒了一些。跑道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看台的水泥缝里那些小树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几根铁栏杆从锈蚀的支架上脱落了,斜斜地插在草地上。
柚子熟门熟路地走到体育场正中央站定,把圆盘掏出来平放在掌心。指针缓慢转动了一圈,最后稳稳停在了正绿色区域的正中央,纹丝不动。

最后一片残留也散了。
柚子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指针看了好几秒,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数据都对。城西这个点是最后一个有轻微波动的位置,现在也完全稳定了。
她把圆盘收回包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动静。但体育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看台缝隙的呜呜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全部搞定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李昊天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把圆盘收好、把记录本拿出来翻了一页打了个勾、把笔帽盖好放回口袋。整套动作她做得流畅而熟练,但翻记录本的时候她翻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也可以不急着回去。
柚子忽然说。她把记录本也收好了,抬头看着体育场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废弃看台。

观察期最好持续半年以上,万一有反复呢。城西这个点虽然现在稳了,但从季节上看夏天暴雨之后地下水循环可能把更深的沉积物翻上来,那时候还需要再测一遍。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依然是那种"专业藏修者必须严谨"的公事公办。但李昊天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背包带子上反复绕了两圈。

半年?

嗯,半年。

那你住哪儿?安迷修那院子能住半年?

他说可以啊。我交房租的。
柚子绕背包带子的手指松开了

而且小安院子里的玫瑰夏天秋天都开花,环境不错,适合藏修者静修。
她说到"静修"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心虚地抿了一下嘴。李昊天没戳破她,把电动车推过来

走了,回去还来得及吃午饭。
柚子跳上后座,这次坐稳之后,她的手没有再扶他的腰,而是攥住了车后座边缘的金属支架。电动车在废弃体育场外面的水泥路上颠了一下,她攥支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小天。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李昊天在前面骑车没有回头,但他回答的速度很快

记得。

当时穿了一件很浅的蓝色衣服。我还以为你很文静。
柚子在后座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穿什么颜色?

你那时候就站在欢迎右边,窗外面的光刚好照到你身上,蓝色很明显。
柚子攥着支架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那叫观察。第一次见面那么多陌生人,我哪好意思说话。而且你们那时候一个个都那么严肃,小刚还在门口瞪了我一眼。

他那是好奇。

反正我后来熟了之后你看我话多不多。
李昊天笑了一声

熟了之后你一天能说八个小时。

那是熟了。
柚子在后座坐直了一点,声音里带了点不服气

跟不熟的人我都不说话的。
电动车驶出了工业区,路面变平整了。两边的行道树开始密集起来,树荫在阳光里投下不断移动的碎影。柚子看着李昊天被风吹起的衣领边缘,伸手把吹到他脸上的头发拨了一下。李昊天没有躲,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一些。

那你有空的话——
她在他身后说

等夏天暴雨季过了,再陪我来城西复查一次?

行。

秋天也许还要来一次。

也行。

冬天来不来再说。

冬天冷,你别跑太远。我开车送你去。
柚子在后面没有回话。但电动车后视镜的边缘反射出她的侧脸——嘴角是翘着的,被初夏的风吹得眯起了眼。
两排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一明一暗地交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