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了。
希望市的冬天走得拖拖拉拉,一直到二月末还刮了两场倒春寒,把街上刚冒头的早樱冻得缩了回去。但到了三月第一个星期,天气忽然就转了性子——风从西北风变成了东南风,带着温润的湿气;柳树的枝条在一夜之间从枯黄变成了浅绿;街边花坛里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挤挤挨挨地冒了出来。
安迷修院子里那片花圃就是在这个星期悄悄起了变化。
那天早上安迷修推开院门的时候,跟往常一样端着一杯热茶先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看看——这是他入冬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片灰扑扑的泥地。入冬的时候它只是翻松过的黑土,后来盖了一层干草保暖,整个冬天安迷修都在等。
他蹲下去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变化。干草还是那层干草,泥土还是那片泥土,上面落了几片从隔壁树吹过来的枯叶。他伸手去捡那几片枯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干草缝隙里探出来的两片极小的、嫩绿色的东西。
安迷修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把干草拨开一点,那两片东西露了出来——是子叶。小得几乎透明,嫩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边缘还沾着露水,在清晨的光里亮晶晶的。它们从松软的土里顶出来,像两个刚刚探头的孩子,还没有完全展开,怯生生地站在春天第一个早晨的阳光里。
安迷修举着那杯茶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它们好几分钟。茶水冒出来的白气在他面前一缕一缕地飘散在冷空气里,但他完全忘了喝。他伸手想碰一下那两片子叶,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碰坏了。
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但他没在意。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走进屋里,拿起了喷壶,灌了温水,走回花圃前面,绕着那两棵小苗周围的距离小心地浇了一圈水。水渗进泥土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滋滋声,他把喷壶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那片湿润的痕迹。

……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蹲回原处,又看了那两棵小苗几分钟。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站起来快步走进屋里,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对着那两棵小苗拍了一张照片。光线不算好,拍出来的照片有点暗,但他不在乎。他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两遍,把它发到了群聊里。
群聊的名字是"归途",是欢迎组的。安迷修发出照片之后等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群聊炸了。
吴刚第一个回:"卧槽!!!发芽了?!"
欢迎:"真的发芽了!安哥你太厉害了!"
柚子:"哪棵是哪棵?是玫瑰还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花?"
安迷修蹲在花圃前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嘴角弯得收不回去。他打字回柚子:"埋了两种。这一颗是玫瑰的,还有几颗忘了是什么了,等长出来再看。"
乔奢费的消息在最后面冒出来,就两个字:"看到了。"
安迷修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锁了手机屏,站起来把凉掉的半杯茶喝了,又蹲回花圃前面。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那两片嫩绿的子叶上,把它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在花圃前面待到不得不去上班才站起来。出门之前他又浇了一点水,把干草重新盖好留了透气的位置,然后锁了院门往理发店走。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是腿脚没力气,是想把看到小苗的这股高兴劲儿多留一会儿。
乔奢费在理发店门口等他。安迷修远远看到他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就知道他在等——乔奢费平时不会那么早开门,今天破例提前了十分钟。

看到了?
安迷修走到门口的时候问。
照片看到了。

乔奢费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门。
恭喜。


还有几个没发的。你那照片上只看到两棵,其实旁边还有一小棵,特别小,差点没看见。
乔奢费把理发店的灯打开
那你下午回去再看看,说不定又冒出来几棵。


下午再看。
安迷修洗了手开始往工具架上摆剪刀和梳子,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陈晨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安迷修在哼歌,愣了一下问乔奢费。

老板,安哥今天心情这么好?
他花发芽了。


安哥你种花了?

种了。
安迷修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开花了给你剪两枝带回家。

好嘞!
那天上午理发店来了几个老客。安迷修给孙奶奶剪头的时候一边剪一边说"我种的花发芽了",给大学生剪头的时候说"我花圃里冒了苗",连陈晨给他递工具的时候他也顺嘴说了一句"今年夏天那面墙肯定好看"。乔奢费在柜台后面听着他把"发芽"这两个字重复了至少八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第十一次开口之前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迷修破天荒吃完了两碗饭。欢迎端着汤锅出来看到他的饭量,挑了挑眉

今天什么日子?

花发芽了。

知道,你发了照片。
欢迎在他对面坐下

所以高兴成这样?

那是我从种子开始种的。从干花籽泡水、催芽、埋进土里、盖干草过冬——
安迷修掰着指头数

我从冬天等到春天,就等那两片叶子。
库忿斯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埋了好几十颗呢,才发了两颗。

会陆续发的。种子发芽时间不一样。
吴刚凑过来

那发完芽什么时候开花?

苗长起来之后夏天就能爬藤,快的话今年夏天就有花。但爬满墙要明年。

那明年这个时候这面墙就全是花?

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是的。
吴刚看了看安迷修脸上那个笃定的笑,拍了拍桌子

那明年夏天小安你这院子得成希望市一景了。俺要在花墙下面拍照发朋友圈。

拍。随便拍。
柚子咬着筷子尖想了想

小安那你到时候在院门口立个牌子写'欢迎拍照',我帮你画个招牌。

你还会画招牌?

什么都会一点。
李昊天在旁边接了一句
安迷修看了看柚子,又看了看李昊天,笑了一声

那我可等着了。
下午回理发店之前,安迷修又绕路回去看了一眼花圃。那两棵小苗比早上又展开了一点点,旁边果然冒出了第三棵更小的、才刚刚顶开土皮的小芽尖。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不小心压在旁边的一小块土粒轻轻拨开,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走了。
三月的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翻新之后那种特有的、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