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徐霆飞离开后的第三十二天。
欢迎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每天早上开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往门缝下面和信箱里看一眼。这个习惯从徐霆飞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就养成了,一开始她还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后来就懒得自我吐槽了,看就看了,反正也不费事。
那天早上她照常开门,照常弯腰看了一眼门缝,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厚厚的航空信封。那个信封比普通的信大了一整圈,纸面是国际航空专用的那种淡蓝色薄纸,边缘印着一圈红蓝相间的条纹,上面贴着好几枚花花绿绿的邮票。邮戳是国外的城市名,日期是十二天前。
欢迎蹲在地上把那封信拿起来,翻过来看到收件人那栏——"欢欢铁板烧全体"。
字迹干净利落,每个字的笔画都收得干干净净,是徐霆飞写的。他写信的习惯跟他的性格一样——不留尾巴。
欢迎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先去开了店里的灯,把炉灶点上,烧了第一壶水,把茶壶和杯子摆好——这是她的习惯,做完这些日常杂事之后才有心思拆重要的东西。等她终于坐下来,端着刚泡好的茶,才小心地把信封的封口撕开。
里面是一大叠纸。白色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工工整整的小字填满了每一行。
欢迎把信纸展开,第一行写着
"我挺好的,不用惦记。但你们要是惦记了我也拦不住。"
她咬着下唇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徐霆飞写得比她想象的细。他写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邻座是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哭了一路他一宿没睡。写倒时差倒了五天。
"头三天凌晨三点醒,后两天下午四点才醒,第五天终于正常了。"
写他去接手海外业务的第一天,外方客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握手的劲儿比他爸还大。
"估计是练过的。"
写那边的天气比希望市潮湿,夏天的衣服晾在屋里两天才干透。
"我怀念欢迎店里的热风和清自在的炒面香气。"
写他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比希望市街口那棵的叶子颜色深一些。
"我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它,看着看着就觉得跟国内也没差太多。"
信纸翻到第二页,字迹稍微密了一些。他写自己试着做了两次清自在的炒面配方——第一次酱油放多了,咸得喝了三杯水;第二次油放少了,面糊在锅底成了一团。
"我放弃模仿了,清自在的手艺是练出来的,我回去吃现成的。"
第三页写了一半空了两行,接着是更潦草一点的笔迹,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又回来续的。
"上周跟这边的同行吃了顿饭,席上有个人夸我'徐先生性格真好',我当时就想,小刚要是听到估计笑得拍桌子。不过习惯之后觉得这边也没那么难待,就是饭不对胃口。"
最后一段的字迹比前面稍微放开了些,像是写着写着就把情绪写上去了。
"中秋那天我在办公室窗边站了一会儿,月亮挺圆的。我拿手机拍了张照,跟手机里存的你们那张大合照比了比。月亮确实是一样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边的月亮不熟。可能是认床的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等回来的时候,第一顿一定去店里吃。位置给我留着。"
欢迎把信纸看完的时候,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正面那行"欢欢铁板烧全体"的收件人看了两遍。
清自在从后厨探出头来的时候,看到她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但什么也没说,缩回去继续切他的菜了。
那天上午,信在店里传了一圈。
第一个看的是李昊天。他接过去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放下认真读完了才继续吃。看完之后也没说什么,把信递给旁边的安迷修,继续端起了饭碗。
安迷修读得最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时候读到某个地方还会停下来笑一下。到"炒面糊成一团"那句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欢迎瞪了一眼。

我想到小飞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安迷修解释。

你想想那个画面——他穿围裙吗?他那个讲究人,肯定穿围裙。穿了围裙也挡不住锅里的面糊了。
吴刚抢过信纸读的时候嘴就没停过。

他说俺拍桌子?俺哪有那么夸张!

他说那边同行夸他性格好?那他肯定是装出来的!
他一边读一边点评,读到最后的"月亮不熟"那一段,忽然安静了。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递给旁边的库忿斯,自己低头吃了一口凉掉的炒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库忿斯读完信之后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全程面无表情。但他把信封在手里多拿了几秒才放下,放的时候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起了褶皱——他松手的时候又下意识抚平了一下。
巴鲁克是最后一个读到的。他不太能一口气看那么多汉字,有些地方需要指着字一个一个认。安迷修在他旁边耐心地给他念了几段,巴鲁克听完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小飞会回来的。

会的。
欢迎把信纸重新收好

信上说回来第一顿来店里吃。位置给他留着。谁也别坐。
她把信封小心地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跟那张过年大合照放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九个人又凑齐了。安迷修从理发店带了一叠空白信纸来,欢迎找了一支笔,清自在把桌面收拾干净腾出写字的地方。安迷修坐在桌前,其他人在旁边三言两语地凑内容。

先写我洗头技术进步了!
安迷修自己先说。

写库忿斯健身房有了五个固定会员!
吴刚补充。

写我发现了两处能量残留已经处理了。

写巴鲁克修好了隔壁王奶奶家的电视。
欢迎一边剥橘子一边报。
巴鲁克在后面小声说

还有孙大姐的水龙头。

对,水龙头也写进去。
安迷修一笔一笔地写,每写一条就跟念课文似的念一遍,写完了抬起头问大家

还有没有?
吴刚想了想

写小飞信里说中秋月亮不熟的事——你写一句'你回来之后大家陪你看熟的月亮'。
安迷修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认真地写了下来。
信写到最后,欢迎把笔接过去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她写字的速度比安迷修慢,一笔一划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位置留着。饭也留着。早点回来。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新的航空信封里,封口贴上邮票。大家看着那封信被收进柜台上那个专门放寄出信件的小盒子里,像完成了一场正式的仪式。
第二天早上欢迎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大姐已经认识她了

又给国外那朋友寄啊?

嗯。他回信了,我们给他回一封。

你那个朋友啥时候回来?
欢迎想了想

应该快了。他说想家了。
大姐笑了笑,把信封上的邮戳盖好

那下次你就不用寄了。
欢迎把邮费付了,转身走出邮局。秋天的阳光正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走回店里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安迷修发了张玫瑰的照片,吴刚在下面回"我明天给健身房也搬两盆去"。
她看完群聊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步子。
信寄出去了。等回信的人回来,就不用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