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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加密

周日凌晨五点四十分,四楼教室。

天光还暗着,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雾。杨博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加密相册的密码输入界面。密码框下方那行提示文字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答案在榜上”。

他之前输入了四个数字,文件夹打开了。但里面多了一张不属于他的照片,拍摄设备名“ZGR”。张桂源。他没有删掉那张照片。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面写了两个字:“榜上。”

他开始拆解。榜上的数字。权力榜的排位从一到十。密码是四位数。他试过“0101”——榜一的意思。不对。试过“1010”——十榜倒序。也不对。他试过四个数字是榜一到榜四的某种组合,每一种排列他都试过了。文件夹打不开。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路灯还亮着,雾很薄,把灯柱的光晕拉得很散。他看着那几盏灯,脑子里在转另一条线——那张不属于他的照片,拍摄者是张桂源,拍摄时间是昨晚,内容是陈浚铭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和他自己的四十三张照片放在同一个相册里。张桂源能进入这个相册,说明他知道了密码。他知道密码,说明密码不是只有杨博文一个人知道的数字。他站在窗边想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榜上的人。”然后把这四个字拆开——榜上有十个人。如果密码是四位数,这四位不可能代表一个人的排名,因为排名只有一到十。除非这四位代表的不是排名,而是四个人。榜一、榜二、榜三、榜四——他和张桂源、张函瑞、左奇函。他把他自己和另外三个人的排名数字按顺序排列:1234。试了一遍,打不开。4321。打不开。1324。1423。他试了七八种排列,都不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ZGR”拍摄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昨晚,但照片本身的内容是陈浚铭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陈浚铭蹲在那里的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而昨晚九点,张桂源应该已经离开教学楼了。也就是说,张桂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宿舍。从宿舍角度拍不到食堂后门。除非——他站在宿舍楼顶。宿舍楼顶的东北角有一块平台,从那个角度往下看正好可以看见食堂后门的整个台阶。杨博文在脑子里画了一条视线。从宿舍楼顶到食堂后门台阶,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夜间手机拍摄,一百二十米外拍一个人蹲在台阶上的侧影——像素会糊。但照片上陈浚铭的轮廓清晰得不像话。不是手机拍的。是相机。有人用单反相机,架在宿舍楼顶,拍下了那张照片。张桂源拿走了他的手机,把照片存进了相册。但照片本身是另一个人拍的。那个人拍完之后把照片发给了张桂源。张桂源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相册密码是张桂源知道的——不是杨博文设的密码,是别人。有人用了杨博文的相册,设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然后把照片放了进去。而那个密码,和“榜上”有关。

他把手机翻过来,在屏幕上重新输入了四个数字。他输的是:0104。榜一和榜四。他自己的排名和左奇函的排名。文件夹再次打开。里面那张“ZGR”照片还在,但相册里其他照片的排列顺序变了。原来的四十三张照片被重新排列过,排列方式不再是时间顺序,而是一种新的分组——按人物。第一组是陈浚铭。第二组是聂玮辰。第三组是王烁然。第四组是左奇函。他翻到第四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左奇函昨晚站在四楼走廊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内侧有一道浅划痕的画面。拍摄角度是从教室里拍的。从教室门缝里拍的。杨博文没有拍过这张照片。他昨晚站在门缝边和左奇函说话的时候,没有拍过任何照片。这张照片是在他身后拍的——教室里有人。或者,有人把相机架在教室里面,定时拍摄。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书架前,在最底层的缝隙里摸了一遍。手指触到一样东西——很小的摄像头,无线传输,镜头对准门口方向。他把摄像头拆下来放进抽屉里,坐回书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第四组只有那一张照片。他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翻开了那本白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左奇函站在门口的时候,教室里有一个摄像头在拍他。摄像头是昨晚放的。放摄像头的人知道左奇函会来。也知道我会站在门口。”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雨

周日上午十点,教学楼天台。

雨是从早上八点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着落,把操场跑道浸出一层深灰色的水光。张桂源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后面,背靠着墙,面朝雨幕。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他站在这里大概二十分钟了,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他在等人。

天台入口的铁门响了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张函瑞侧身挤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伞面上还在滴水。他走到矮墙边站定了,把伞靠墙立着,没有打开。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雨幕。雨声把天台上的一切声音都压得很低。

张函瑞先开口了。他没有看张桂源,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你昨晚没回宿舍。”

张桂源的手指在矮墙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函瑞:“我去了你宿舍门口。十点半。门锁着,里面没亮灯。”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矮墙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肩线微微绷紧了一点。

张函瑞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天台的排水沟流下去,在他们脚下几厘米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极细的水线。

张函瑞:“你去找陈浚铭了。”

不是问句。张桂源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张函瑞看见了。

张桂源:“你站在哪里看见的。”

张函瑞:“三楼平台的转角。你从食堂后门出来的时候,往宿舍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后门。然后继续走了。”

张桂源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矮墙边缘。雨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张函瑞站得够近,听见了。

张桂源:“我拍了一张照片。”

张函瑞的睫毛动了一下。雨珠从他发梢滑下来落在肩膀上。他没有问什么照片。他在等张桂源自己说。

张桂源:“陈浚铭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我从宿舍楼顶拍的。用相机。”

张函瑞:“相机是谁的。”

张桂源:“官俊臣的。他从三楼平台把相机递上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我接过来,他就走了。”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他靠在矮墙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盖住了半截下巴。他看着远处操场上的雨幕,操场跑道上已经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跑道上空灰白色的天。

张函瑞:“你把照片存进了杨博文的手机相册里。”

张桂源的手从矮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存了。”

张函瑞:“你怎么知道相册密码。”

张桂源:“我不知道密码。我存照片的时候,相册是打开的。手机在我手上的时候,相册没有锁。杨博文打开过相册之后没有关。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的时候,相册是开着的。”

张函瑞转过脸来看着他。雨水从张桂源的下颌滴下来,他的目光没有躲。张函瑞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回雨幕。

张函瑞:“你在相册里放了一张不属于他的照片。他会发现的。”

张桂源:“他已经发现了。”

张函瑞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站在天台上,雨越下越密,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矮墙上,没有推过去。钥匙的齿痕清晰可见,和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他认出了齿痕。高、低、高、低、高。10101。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掌心,钥匙是凉的,被雨打湿之后更凉。他握了几秒,然后放进口袋里。

张函瑞看着他收下钥匙,转身往铁门方向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天晚上还去四楼吗。”

张桂源站在天台上没有动:“去。”

张函瑞推开门走了。铁门合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

伤口

周日下午三点,四楼走廊。

雨停了,但走廊上还是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左奇函从楼梯口走上来,袖子仍然卷到手肘,手腕内侧那道划痕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很浅,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走到四楼教室门口,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杨博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杯把朝左。左奇函走进来的时候,杨博文没有抬头,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左奇函走到书桌对面站定了。他没有坐下。他的影子从窗户方向投过来,落在桌面上,正好切过杨博文面前那杯水。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往下移到他的手腕上。

那道划痕比昨晚看起来更浅了,边缘结的痂已经开始翘起来了。杨博文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回书页上。

杨博文:“你今天下午来这里,是因为我昨晚没有问你一个问题。”

左奇函把手臂收了收,袖子从手腕上滑下去盖住了那道划痕。他靠在书桌边缘,坐了一半桌角,姿态松散,但肩膀的线条是绷着的。

左奇函:“昨晚你让我进来之后,你说了很多。你说张桂源拍了我,你说官俊臣把相机递上去了,你说相册里有我的照片。但你唯独没有问我——昨晚为什么会去四楼走廊。”

杨博文合上书,放在桌面上,书脊对齐桌沿。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目光平稳。他没有先开口。

左奇函等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认输的表情:“你不问,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杨博文:“你昨晚来四楼走廊,是因为我在你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

左奇函的手指在桌角边缘停了一下。

杨博文:“昨天下午你在操场上坐着的时候,我从教室窗户拍了你。拍完之后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背面写了四个字——‘今晚过来’。然后我让张奕然把照片放进了你书包侧面的口袋里。你没有打开书包,所以你到晚上才发现它。你发现之后来了。”

左奇函看着他,过了两三秒才开口:“所以昨晚不是你让我来的。是你让我以为你想让我来。”

杨博文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左奇函,看着窗外雨后湿漉漉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左奇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下午让我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杨博文没有转身:“你手腕上的划痕,今天下午之前就应该处理。你没有处理。”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盖着,但他知道那道划痕还在。

杨博文转过身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盒子很轻,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左奇函没有伸手去接。

杨博文:“创可贴。碘伏棉球。你自己弄。”

左奇函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他站起来,从桌角上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来看了杨博文一眼。

左奇函:“你昨天晚上让我进教室的时候,你知道我会来。”

杨博文站在窗边,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没有回答。

左奇函:“你知道我会来,所以你在教室里提前放了摄像头。”

杨博文仍然没有回答。左奇函看了他两秒,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上的光从门缝里收回去,教室里暗下来。杨博文站在窗边没有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他从书架缝隙里拆下来的微型摄像头的边角,金属外壳已经有点温热了。

相册

周日下午五点,食堂一楼。

陈浚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聂玮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

聂玮辰:“杨博文的加密相册被打开了。密码是0104。”

陈浚铭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聂玮辰:“张桂源今天中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打开了’。”

陈浚铭:“他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转告我。”

聂玮辰:“他知道我会来找你。”

陈浚铭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水杯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色的水痕。他低头看着那圈水痕,声音不高:“相册里有四十三张照片。全是拍我的。最早的一张是四个月前。”

聂玮辰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浚铭:“四个月前,我开始查权力榜。杨博文从那时候开始拍我。他拍了我四个月。但我不是唯一被拍的人。相册里还有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每个人都被拍过。”

聂玮辰:“他在拍所有人的行为数据。”

陈浚铭:“他在拍所有人的行为模式。每个人站的位置、走的方向、停的时间。他拍了四个月。四个月的数据在同一个相册里。”

聂玮辰靠在椅背上:“那他现在打开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相册。”

陈浚铭:“他打开的是所有人的行为档案。里面每一张照片都对应一个人的某一个动作。动作可以预测。预测之后就可以安排。”

聂玮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食堂里的灯管亮起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

聂玮辰:“你想做什么。”

陈浚铭:“加密相册里有第四组。第四组是左奇函。只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昨晚拍的。昨晚左奇函站在四楼走廊门口的时候,教室里有一个摄像头在拍他。杨博文拍的。”

聂玮辰:“他把左奇函放在了第四组。”

陈浚铭:“他把左奇函单独分组。拍左奇函的时间最短,照片最少。他拍了所有人四个月,但只拍了左奇函一天。说明他还没有开始拍左奇函,或者他刚开始拍。”

聂玮辰看着陈浚铭:“左奇函和其他人不一样。”

陈浚铭:“左奇函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坐在榜四,椅子腿松了四年不拧。杨博文算不到他。一个算不到的人,杨博文会单独给他建一个组。然后用摄像头补拍他。”

聂玮辰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相册。”

陈浚铭:“我不打算用。我打算让左奇函知道他有一个单独的组。”

聂玮辰站在桌边看着他。陈浚铭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放回回收口。他走回桌边的时候,聂玮辰已经背上书包了。

聂玮辰:“你什么时候告诉左奇函。”

陈浚铭:“今天晚上。”

门

周日晚上七点半,四楼走廊。

天已经全黑了。走廊的灯亮着,把权力榜上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榜一旁边的“+”号还在,铅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是已经被摸过太多次了。榜八的位置上,陈浚铭的名字还在。榜九的位置上,聂玮辰的名字还在。

左奇函从楼梯口走上来。他没有直接去四楼教室,也没有去走廊尽头那扇门。他在权力榜前面站住了。他站在榜四自己的名字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杨博文下午给他的那个白色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创可贴和几颗碘伏棉球。他把创可贴拿出来,撕开包装,贴在手腕内侧那道划痕上。白色的创可贴盖住了那道浅色的痂。他把盒子折好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四楼教室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杨博文不在。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把朝右,水已经凉了。左奇函走到书架前面,在最底层摸了一遍。摄像头已经被拆走了。他把手收回来,站在书架前面没有动。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来。陈浚铭站在教室门口。

两个人在空教室里对视。陈浚铭先开口了:“相册里有你的分组。”

左奇函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了一下:“什么相册。”

陈浚铭:“杨博文的加密相册。里面有四十三张照片。前三组是别人。第四组是你。只有一张。昨晚拍的。”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他从书架前面走过来,在书桌旁边站定了。他把袖子从手腕上拉下来,盖住了创可贴。

左奇函:“你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陈浚铭:“我是在告诉你,你已经进了他的相册。你被拍到了。他拍你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左奇函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的灯照在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书桌旁边。

左奇函:“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浚铭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了一角。创可贴的边缘露出来一截,白色的,在走廊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轻。

陈浚铭站在四楼教室里没有动。书桌上那杯水还放在那里,杯把朝右。他走过去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杯壁还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把被他转了一下,从右边转到了左边。然后他关上了教室的灯,走出去了。走廊上的灯还亮着,权力榜在灯光下安静地贴在墙上。榜一旁边的“+”号还在。榜四的名字在灯光下平平整整地嵌在磨砂玻璃板后面,像一枚还没被翻过来的棋子。1

段评

( ̄▽ ̄) 软乎乎的好治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