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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夜路

周六晚上九点半,操场跑道最外圈。

张桂源一个人走着。他走了大概三圈了,速度不快,每一步踩在跑道上的位置都差不多。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教学楼方向,手插在口袋里,帽子没戴。走到第四圈的时候,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张函瑞。

他坐在草坪上,背对着跑道,面朝操场北边的围墙,手里握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罐壁上没有水珠——已经买了一阵了。他没有回头看张桂源,但张桂源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张桂源没停下,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张函瑞开口了,声音被风吹过来:“你走了四圈了。”

张桂源脚步没停,但从跑道内侧拐了出来,站到草坪边缘:“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函瑞没有回头:“这里没人。”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走了过去。他在张函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都没有看对方,都面朝围墙。操场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跑道上,叠在一起。

张函瑞把那罐咖啡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坪上:“没打开过。”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那罐咖啡,拿起来拉开了拉环,喝了一口,放下。张函瑞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个被打开的罐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把张函瑞的衣角掀了一下。他穿着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风灌进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肩膀。张桂源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张函瑞没接:“你不冷。”

张桂源:“你穿得比我少。”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张函瑞伸手接过去披在肩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没有说谢谢。张桂源也没有等他开口。两个人重新沉默下来,面朝围墙。

张函瑞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今天早上站在走廊上的时候,陈浚铭在防火楼梯口站着。”

张桂源的手指在草坪上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张函瑞:“我站在三楼平台的转角。三楼那个角度能看见防火楼梯口的侧面。我看见他上来了,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你转身走了。你转身的时候脚步故意放慢了。”

张桂源没有否认:“我让他看见我走了。”

张函瑞:“你在用背影告诉他——你站在他那边。”

张桂源转过头看了张函瑞一眼。张函瑞没有回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围墙上。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站在他那边了。你站的时候没有犹豫。”

张桂源把目光收回来:“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张函瑞:“我来说一件你不会从杨博文那里听到的事。”

张桂源等他继续。

张函瑞:“你拿杨博文手机的时候,除了照片,还有一样东西被你忽略掉了。相册最底部有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四位数。那四位数是陈浚铭的生日。那个相册里存着四十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陈浚铭。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拍的。有些是正面,有些是背影。最早的一张是四个月前。”

张桂源的手指在草坪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张函瑞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杨博文拍陈浚铭拍了四个月。他拍的不只是行为记录。他在拍那个人的全部。”

张桂源坐在草坪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浅,目光落在围墙外那片黑暗里。张函瑞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拉紧了一些,不再说话了。两个人继续坐在草坪上,面朝围墙。风把他们之间的那罐咖啡吹得晃了一下,没有倒。

门缝

晚上十点,四楼走廊。灯已经熄了。杨博文没有回宿舍。他站在四楼教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风从门缝灌进去,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开灯。他手里拿着那两张白纸,白纸上贴着两枚塑料片,和旧对讲机电池仓里的防震垫片材质相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每一步的间隔稍微有点长。杨博文偏了一下头,没有转身。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左奇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衫,袖子长到盖住了半截手指,站在走廊的暗影里。他先开口了:“你站在门口不进去。”

杨博文:“门开着的时候,站在外面比坐在里面看得清楚。”

左奇函:“你看什么。”

杨博文:“看谁会在今天晚上来。你是第一个。”

左奇函往前走了半步:“我来了,你要说什么。”

杨博文没有转身,目光仍然落在教室门缝里那片黑暗中:“你今天下午在操场上坐了两个小时。你在看跑道。跑道上有三个人走过,你都没有动。第四个人经过的时候你站起来了,然后你坐回去了。那第四个人是张桂源。你看到他之后站起来了,但他没有看你。他走了之后你又坐下了。”

左奇函:“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杨博文:“从四楼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操场跑道的外圈。你今天下午坐在外圈台阶上。”

左奇函走到他身侧站定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门缝前面。门缝里灌出来的风把左奇函的袖口吹得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半截盖住手指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手腕露出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边缘刮的,不深,但能看出是最近划的。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今天下午划的。”

左奇函没有否认:“你放在储物柜抽屉里的那台旧对讲机,后盖上有防震垫片。我拆了一片,贴到了白纸上。拆垫片的时候手腕碰到了后盖内侧的金属边缘。”

杨博文把手里那两张白纸展开,把贴了塑料片的那面朝向左奇函:“你贴了两片。一片在空教室东面墙上,一片放在我教室门口。”

左奇函:“两片贴的是同一位置——右下角。和你在信纸上留的‘WC’位置一样。右下角。”

杨博文把白纸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过身来面朝左奇函。走廊上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带。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你今天晚上来找我,是因为张桂源拿走手机的时候,你也在场。”

左奇函没有移开目光:“我在三楼平台的转角。我看见他推开四楼教室的门进去,然后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部手机。我没有拦他。”

杨博文:“你没有拦他,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会把手机交给谁。他交给了陈浚铭。”

左奇函:“他交给了陈浚铭。陈浚铭拿到手机之后没有看。他把手机放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放在了食堂后门的台阶上。他自己蹲在台阶旁边等。他知道我会去拿那部手机——但他不知道我会还回来。”

杨博文:“你把那部手机拿走了。”

左奇函:“我拿走了。我看完了相册里所有照片。然后我把手机放回了四楼教室抽屉里。你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原位了。”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从左奇函的肩膀边缘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切出一条清晰的亮线。杨博文偏过头,目光移到了左奇函卷起袖口的那截手腕上——那道划痕很浅,但边缘微微发红,像是被金属划了之后没有处理过。

他伸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腕,把那只手拉近了一点,看了一眼划痕。左奇函没有缩手,也没有说话。杨博文的手指在划痕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他的声音很平:“明天处理一下。别发炎。”

左奇函把手收回来,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你让我今天晚上来找你,不是为了看我手腕。”

杨博文转过身去推开了四楼教室的门,走了进去,没有关门。左奇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暗涌

周六深夜,食堂后门。陈浚铭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没有约聂玮辰,没有带手机。他只是在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台阶下面的地面上有一片落叶,被风推着来回滚了两圈,停住了。

有人从食堂侧面的小径走过来。张桂源。他走到台阶前面站定了,低头看着陈浚铭。陈浚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级台阶的高度差。张桂源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台阶旁边蹲了下来,和陈浚铭蹲在同一级上。

两个人并排蹲着,面朝食堂后门的门板。陈浚铭先开口了:“你今天早上站在走廊上。”

张桂源:“你看见我了。”

陈浚铭:“你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你侧脸了。你的步子慢了下来。”

张桂源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食堂后门上的贴纸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陈浚铭声音低了一点:“手机里的照片你看了吗。”

张桂源:“没看。我拿的时候没解锁。我只是把手机带出来,放到食堂后门。后面的事我没有管。”

陈浚铭偏过头看着他。张桂源没有回看,目光落在门板上。

陈浚铭:“你拿手机的时候,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张桂源:“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部手机是你需要的。”

陈浚铭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过身要往宿舍方向走。张桂源在他身后也站起来,叫住了他,声音不高:“陈浚铭。”

陈浚铭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张桂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杨博文拍你的那些照片。四十三张。你知道了之后——还继续查吗。”

陈浚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站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偏过头来,只露出了侧脸的一角,声音被风吹过来,很短:“我查。”

他说完就走了。张桂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消失在食堂侧面的小径尽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照片

周日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四楼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书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张桂源从杨博文抽屉里拿走的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相册的最后一页。相册最底部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但封面是一张缩略图——模糊的,看不清内容。文件夹的密码框下方有一行提示文字,写着“答案在榜上”。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杨博文从楼梯口走上来,走进四楼教室。他看见了桌上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加密文件夹的界面。他没有动那部手机,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操场。操场是空的。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部手机。他的手指在密码框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输入了四个数字。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四十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四个月前拍的——陈浚铭站在食堂一楼角落,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左手握着一杯水。第二张是陈浚铭在操场跑道上走,背影。第三张是在教学楼侧门,侧面。第四张是……每一张都是陈浚铭。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度。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右下角标注了日期。四个月前。他成为榜一之前。

杨博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昨天晚上拍的。陈浚铭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食堂后门内侧拍的,从门缝里拍的。他没有在那天晚上去食堂后门。这张照片是别人拍的。有人复制了他的拍摄习惯,用他的手机,拍了同一类照片。他翻到照片信息页看了一眼拍摄设备——这不是他那台手机拍的。是另一台同型号的手机。但照片被存进了这个相册里。有人拿到了这个相册的密码,把他的照片和别人的照片混在一起。

他退出相册,翻到文件管理页面,找到了那张照片的文件路径。路径显示那台设备的名字:“ZGR”。张桂源。

杨博文看着那三个字母,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没有删掉那张照片。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盖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天已经亮透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走。张桂源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往食堂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杨博文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操场,走进食堂门口。他收回目光,回到书桌前,把那部手机放进抽屉里,然后拉开另一层抽屉,把那本白色笔记本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拍了我拍的人。”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窗外的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桌面上那只水杯上。水杯里的水没有动过,杯把朝右。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水杯放回去的时候,杯把仍然朝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