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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裂痕

周六下午两点,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本白色笔记本摊开着,他正在翻昨天写的那几页。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下,节奏均匀。他抬头,门没关,张桂源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框边上。他站的位置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平时他会站在门框正中间,今天他偏了半步,靠近门框外侧,像是随时可以转身走掉。

杨博文合上笔记本,看了他一眼,没有先开口。

张桂源也没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面上的光影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过了大约十几秒,张桂源先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推过去。手机没有锁屏,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四楼走廊,权力榜的局部特写。榜一的位置,那道铅笔横线旁边,被人加了一笔,变成了一个“+”号。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停住。“+”号。不是他画的,也不是他让任何人画的。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拍摄时间——今天的。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张桂源:“你今天早上拍的。”

张桂源:“我今天早上到的比平时早。我到的时候那条横线已经变成加号了。”

杨博文:“谁加的。”

张桂源:“我不知道。但我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了。那个人看见我来了之后,从防火楼梯下去了。我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下去了。”

杨博文把手机推回去:“那个人是谁。”

张桂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放在手机旁边,推过去。纸条是空的,没有字。但纸条上有一种细微的凹凸感——和杨博文之前收到过的那封旧信上留下的压痕一样。他把纸条举到窗边,对着光看。压痕留下的轮廓是三个字:“张桂源。”

杨博文看着那三个字的轮廓,把纸条放了下来:“你今天早上到走廊的时候,那张纸条已经贴在防火门上了。”

张桂源:“贴在内侧。”

杨博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有人在你到达走廊之前就在防火门内侧贴了这张纸条。贴纸条的人知道你会在今天早上看到那张纸条。然后你会拿着这张纸条来找我。”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告诉我这张纸条的事。你来是想问我——那个站在走廊上的人是不是陈浚铭。”

张桂源没有回答。

杨博文:“‘站在走廊上的人’是陈浚铭。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到走廊,看见榜一旁边多了一个加号,然后从防火楼梯下去了。他下去之前,在防火门内侧贴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是给你的。”

张桂源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你不在走廊上。你怎么知道是他。”

杨博文:“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半拍。他平时走路脚掌先着地,今天脚跟先着地。他在避免发出声音,但用力过猛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也看着他。那个“+”号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被手机屏幕照亮了一小块,像一个还没有破开的结。

张桂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杨博文:“我贴了那张纸条在防火门内侧。我知道他会看见。”

张桂源:“你知道那张纸条是空的。”

杨博文:“纸条是空的,但他拿到纸条的时候,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他摸过的纸条会留下指纹和体温。指纹我已经有了,体温不需要。”

张桂源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再问下去。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来找杨博文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知道他会来。他带着那张纸条来找杨博文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算到他会带着纸条来。他走进这扇门之前,杨博文已经在他走进来之前看到了他。他站在门口的那十几秒沉默里,杨博文已经把他在沉默里想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

张桂源转身走了。他没有走进那扇门,也没有关上门。他走了之后门开着,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张纸条的边角。

通道

下午三点,食堂后门。陈浚铭蹲在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目光落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他没有在看什么,在想事情。聂玮辰从后门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两个人并排蹲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陈浚铭低低地说了一句:“他今天早上在走廊上站过。”

聂玮辰:“谁。”

陈浚铭:“张桂源。我今天早上到走廊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我站在防火楼梯口看见他站在权力榜前面,背对着我。我没有走过去。他看见我了。”

聂玮辰:“你们没有说话。”

陈浚铭:“没有说话。我站了两三秒,他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

聂玮辰:“那你怎么知道他看见你了。”

陈浚铭:“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变了。他平时走路的步速是从脚后跟到脚尖。今天他转身之后是脚跟先着地。他在控制自己的速度。”

聂玮辰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他是看见你之后才走的。”

陈浚铭:“他知道我站在那里。他没有叫我过去,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然后他走了。”

聂玮辰偏过头看着陈浚铭。陈浚铭仍然看着地面,帽檐遮住了大部分脸,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绷着。

聂玮辰:“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浚铭:“他想让我知道两件事。第一件——他还会再来。第二件——他来的时候,不会是单独来。”

聂玮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要带人来。”

陈浚铭:“他今天早上站在走廊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他拿手机的姿势不是在看屏幕——是举在胸前,前置摄像头对着走廊。他在录像。”

聂玮辰:“他在录他自己站在走廊上的画面。”

陈浚铭:“他在录他自己站在走廊上、而我没有走过去的画面。那部手机录下的内容,会交给第三个人。”

聂玮辰:“谁。”

陈浚铭:“那个能让录像内容留下来的人。那部手机的相册里有三样东西——刚刚录的走廊画面、今天早上权力榜的照片、和一张被加了‘+’号的榜一特写。”

聂玮辰转头看着他:“他怎么会有榜一的特写。”

陈浚铭:“那部手机不是他的。那部手机原本是杨博文放在四楼教室抽屉里的第三层。”

聂玮辰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看着陈浚铭,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张桂源拿着杨博文的手机。”

陈浚铭:“他拿走了那部手机。手机里有杨博文储存的所有记录。他用那部手机拍了走廊、拍了榜、拍了那张加号。然后他会把手机还回去。”

聂玮辰:“还回去之后,杨博文会发现手机被人动过。”

陈浚铭:“杨博文会发现。但他会发现的时间是在张桂源把手机还回去之后。到那时候,所有照片已经被移走了。”

聂玮辰蹲在原地没有动。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把头发拨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在告诉我——张桂源今天早上站在走廊上不是为了看你。他是为了让你看见他拿着那部手机。”

陈浚铭:“他让我看见他拿着那部手机。然后他走了。”

聂玮辰:“他现在已经从杨博文的手机里把照片移走了。”

陈浚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他移走了。那些照片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聂玮辰:“什么地方。”

陈浚铭看着他:“你猜。”

聂玮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和陈浚铭一起站在台阶上,两个人并肩,面朝着食堂后门。门关着。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台阶下面的落叶往前推了一截,又停下了。

对视

傍晚六点,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部手机——张桂源还回来的那部。他没有立刻打开,把手机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外壳。外壳左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长度大约两厘米,像是被指甲划的。他认出了那道划痕,是他自己的指甲留下的——他两周前把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的时候不小心划了外壳,当时他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换外壳,留着那道划痕做标记。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原位。外壳没有被换过。他解锁手机,翻到相册,按时间从新到旧排列。最新的照片是一张黑色的画面,什么内容都没有,像是有人拍了一张铺在镜头上的纸。他翻到下一张——还是黑色的。第三张——黑色的。他快速往下翻,最近三十张全是黑色画面。有人把所有照片都覆盖了,用同一张黑色照片覆盖了原来的所有内容。被覆盖之后无法恢复原状,因为文件位置被替换了。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教室里的光线从暮色变成了暗色。他在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手机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上,教学楼大厅的灯已经亮了,映出几个人影走进大厅,又走出来,沿着步道各自散开。操场东南角那棵樟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站姿笔直,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往教学楼这边看。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某个人或者某件事。

杨博文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樟树下面的人影,没有动。他认出那个身形——张桂源。张桂源站在那里,背对着四楼教室的方向,面朝操场南边的围墙。他站在那里,不偏不倚,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杨博文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从窗边后退了一步,回到了黑暗中。他没有继续盯着窗外看。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那本白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几个字:“他拿了照片之后,站在操场上等我看见他。”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他在告诉我——他不再是背对着走廊了。”

白纸

晚上七点,四楼走廊。灯还亮着。张桂源从操场方向走回教学楼,穿过一楼大厅,上了楼梯。他没有走防火楼梯,走的是正面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间。他走到四楼走廊,没有停步,直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他走到空教室东面墙前面。那张虚线框照片还贴在墙上。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伸手沿着照片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停在右下角——那个被撕掉的位置。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白色的,没有字。他把那张白纸贴在了照片旁边,位置和照片平齐。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张白纸。白纸和照片并列排在东面墙上,一张有框,一张没有。

他看了大约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关上,但没有锁。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权力榜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榜上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继续走了。

他下楼之后大约两分钟,聂玮辰从防火楼梯走上来。他没有走正面楼梯,绕到了空教室门口。门关着,他推了一下,开了。他走进去,看见了东面墙上那张新贴上去的白纸。他站在那张白纸前面,看着那张纸,没有动。白纸比照片大一圈,四边都超出了照片的边框。贴纸的人把纸贴得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褶皱。

他伸手摸了一下白纸的右下角,指腹触到了一层薄薄的凸起——纸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试着从边缘掀起一个角,看到纸下压着一枚很小的塑料片,透明的,和被陈浚铭在书架缝隙里捡到的那枚塑料碎片是同一种材质,尺寸大约相同,但边缘更整齐。他把纸重新盖好,没有动那枚塑料片,转身走出了空教室。他走下防火楼梯的时候,在一楼侧门口看见了陈浚铭。陈浚铭靠着侧门的门框,像是在等他。

陈浚铭问了一句:“白纸下面压着的,和墙缝里捡到的那一枚是一样的。”

聂玮辰:“一样。但这一枚是新的,边缘没有磨损。”

陈浚铭:“他在告诉我墙缝里的那枚碎片不是被塞进去的——是被放进去的。”

聂玮辰:“他把相同材质的新碎片压在白纸下面,让你去发现。他在告诉你——上次找到的碎片不是偶然,这次发现的碎片是他放好的。”

陈浚铭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了:“他是想让发现碎片的人知道,那枚碎片——他也在查。”

聂玮辰:“你觉得是谁放的。”

陈浚铭:“放白纸的人和张桂源在操场上站着等杨博文看他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聂玮辰没有说话。他站在侧门口,看着陈浚铭从门框上直起身,两个人在暮色里隔着半米站着。风从侧门外面的通道灌进来,吹动了他衣服的下摆。聂玮辰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他要同时让两边都发现碎片。”

陈浚铭:“他在同时推动两边往同一个方向走。”

聂玮辰:“往哪里。”

陈浚铭:“往那张白纸所在的那面墙。”

空椅

晚上八点半,四楼教室。杨博文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桌上那部手机已经被收进抽屉里了,那本白色笔记本也合上了。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操场,那里已经没有站着人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轻,每一步间隔都一样。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杨博文没有转头:“门没锁。”门被推开了,但没有人走进来。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臂从门缝里伸进来,把一样东西放在了门内地板上,然后手臂收了回去。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

杨博文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等了大约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东西——一张叠好的白纸,和空教室东面墙上贴的那张大小一致。他展开白纸,上面没有字,也没有压痕。他把白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枚透明塑料片,比指甲盖大一圈,边缘整齐,没有磨损。和他自己抽屉里那台旧对讲机电池仓后盖上的防震垫片材质完全相同。

杨博文拿着那张白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他走到走廊上,沿着走廊走到空教室门口。门关着。他推门走进去,借着走廊的光看见了东面墙上并列贴着的两张纸——左边是虚线框照片,右边是白纸。他走到那张白纸前面站定,伸手摸了一下白纸的右下角。和他在门口捡到的那张白纸一样,右下角也有一枚透明塑料片,贴在同一位置,尺寸相同,材质相同。他收回手,没有撕下那张白纸。

他在空教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回四楼教室的时候他没有关门,坐下来之后把那两张白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台旧对讲机,拆开电池仓后盖看了一眼——后盖内侧的防震垫片还在,没有被拆下来过。他把后盖装回去,把对讲机放回抽屉里。那两张白纸上贴着的塑料片,和这台对讲机电池仓后盖内侧的防震垫片是同一种材质、同一批次。有人拆了一台同型号的对讲机,取出了那片垫片,然后贴到了白纸上。他把两张白纸折好放进左边口袋里,和那封旧信、那张写着“扯平”的纸条、照片右下角的碎片放在一起。

他的左边口袋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了。

他站起来关上了窗,然后关上了四楼教室的灯。走廊的灯还亮着。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那面权力榜——榜一旁边那道横线已经被改成了“+”号,白底黑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再看一眼,继续往下走了。1

段评

内容太吸引人了,看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