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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早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的灯没有亮。

第三个没亮的早晨。杨博文站在走廊上,灯还没亮。他站在黑暗中,靠着走廊尽头的墙。没有开灯,没有看表,没有拿出手机。他就在那里站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六点五十八分,灯亮了。和前两天一模一样。

杨博文往权力榜那边走了几步,在那面墙前面站定。他没有看榜一自己的名字。他从榜五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看。榜五,榜六,榜七,榜八,榜九,榜十。看完之后他退了半步,从头又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榜八和榜九之间的空隙还在。那道被人擦出来的线还在那里,不深不浅,刚好能被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然后恢复了平静。

"还在。"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七点十分,食堂一楼。陈浚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豆浆没有动。聂玮辰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聂玮辰:"今天灯又没亮。"

陈浚铭:"我知道。"

聂玮辰:"你昨晚去了东面墙吗。"

陈浚铭:"去了。照片还在。但照片的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大约指甲盖那么大。"

聂玮辰的手停在了书包拉链上:"谁撕的。"

陈浚铭:"撕照片的人想让我知道有人碰过那张照片。他没有把整张照片撕掉,只撕了右下角。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位置正好是照片上那个虚线框的右下角。"

聂玮辰:"他把那个角拿走了。"

陈浚铭:"他把那个角拿走了。右下角上有我贴照片的时候留的指纹。他拿走了指纹,保存起来了。"

聂玮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你会碰那张照片。"

陈浚铭:"他知道我会把照片贴上去。所以他提前在照片上留了一个空角。贴完照片之后手指按到的地方,就是那个角。我的指纹留在了那个角上。他把那个角撕走了。"

聂玮辰:"杨博文。"

陈浚铭:"杨博文。他算到了我会贴照片。他算到了我会用手指按平四个角。所以他提前让张桂源在照片右下角涂了一层极薄的胶水。指尖碰到胶水,再贴到照片上,指纹就会被固定住。"

聂玮辰坐在椅子上看着陈浚铭,好一会儿没有开口。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走廊上经过,由近到远,然后消失了。

聂玮辰:"他拿到了你的指纹。"

陈浚铭:"他拿到了。他拿去做一件事。"

聂玮辰:"什么事。"

陈浚铭:"他要用我的指纹去碰一样东西——那台对讲机。我放在防空洞里那台。那台对讲机正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干干净净。但如果他把我的指纹印上去,那台对讲机就变成了'我碰过的'。"

聂玮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他要把对讲机变成你碰过的东西。"

陈浚铭:"他要把对讲机变成我碰过的东西,然后放在一个会被找到的位置。找到对讲机的人会以为那是我放的。我在防空洞里看到那台对讲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写榜的人留的。但杨博文早就把它换过了。防空洞里那台对讲机在被我碰到的前一天晚上,已经被人擦掉了所有痕迹,重新涂了表层。"

聂玮辰:"你怎么知道。"

陈浚铭:"我今天早上又去看了一次。对讲机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右下角。'他用那台对讲机告诉我,他拿走的那个角已经用了。"

笔迹

上午八点半,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了一本新的白色笔记本。封面没有字,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写的是陈浚铭的字迹。他练过。在陈浚铭贴照片之前,他已经在宿舍里练了两天。字帖是官俊臣给他的——陈浚铭之前交过的作业复印件。他每天练两小时,对着那些字一遍一遍描,直到写出来的时候不需要想,手自己就能动。

他把那页纸放进口袋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操场看了一眼。操场上没有人。他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屉里那台对讲机还在。他昨天用陈浚铭的指纹处理过。他知道那台对讲机现在的状态——干干净净的机身,正面有一枚清晰的指纹。只要有人用仪器扫一下,就能扫出那枚指纹属于谁。

他把抽屉关上了。

上午九点,三楼防火楼梯平台。官俊臣站在那里,空文件夹夹在腋下。他看见杨博文从楼梯口走上来,停住了。杨博文走到他面前,手里什么都没拿。

杨博文先开口:"那张照片右下角的指纹,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官俊臣:"贴完照片之后。你在食堂让他看见你从正门走出去的时候,我从空教室东面墙上把那个角取下来了。"

杨博文:"他看见了吗。"

官俊臣:"他进食堂之后没有回头。"

杨博文:"那他不知道那个角是被谁拿走的。"

官俊臣:"他不确定。他在猜。"

杨博文看着官俊臣:"你不用再递纸条了。从今天开始,你要做的事是站在三楼看。看所有人走过的方向,看他们在每个楼梯口的停留时间,看他们在转弯的时候有没有偏头。"

官俊臣:"你要我记录所有人的视觉盲区。"

杨博文:"你要记录所有人看向东面墙的次数。从今天开始,任何人经过四楼走廊的时候往东面墙方向看了一眼,你就记下来。谁看了,看了几次,看了多久。"

官俊臣:"记完交给谁。"

杨博文:"交给我。每天下午五点,放在东面墙最底层书架后面。"

杨博文说完转身走了。官俊臣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空文件夹从腋下拿下来打开,里面没有纸条——有一支笔和一本新的空白本子。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日期:周一。然后在下面画了三个格子:时间、人、方向。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痕迹

下午两点,陈浚铭站在四楼走廊上。走廊是空的。他走到空教室门口,门关着。他推门进去,走到东面墙前面看了一眼——照片还在。右下角那个被撕掉的缺口还在。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没有去碰它。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照片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很小,叠成了四折,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他抽出纸条展开。上面没有字。纸条本身是空白的。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但纸条上有一种细微的凹凸感,像是有人用笔在上一页纸上写过字,笔迹透到了这一页上。他把纸条凑近窗户的光线,透过光看——上面隐约有压痕,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右下角"。

陈浚铭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转身走出空教室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他在想一件事——杨博文用一张空白纸条告诉他"右下角"。他不需要写字,只需要在写上一页的时候用力一些。纸条本身是空白的,但压痕保留了下来。只有凑近光才能看到。杨博文在告诉他:"我能用你碰不到的方式留信息。你找得到,但不是每次都能找到。"

下午三点,食堂后门。陈浚铭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纸条。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翻着纸条的各个角度,又看了一遍那些压痕。"右下角"三个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字。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扯开的纱布。

聂玮辰从食堂后门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聂玮辰:"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陈浚铭:"一张空白纸条。压在照片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字,只有压痕。写着'右下角'。"

聂玮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接过去:"他在告诉你:你贴照片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陈浚铭:"他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贴照片。他甚至知道我贴完之后会用手指按四个角。所以他提前在右下角留了空。他拿走了指纹,然后用那张空白纸条告诉我——他算到了。"

聂玮辰:"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浚铭:"不怎么办。让他算到。让他算到他算完之后,我会怎么做。"

聂玮辰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在做什么。"

陈浚铭:"我在等他下一步。他已经拿走了指纹、留了空白纸条、控制了对讲机。这三件事是他做的。他会用这三个点做同一件事。"

聂玮辰:"什么事。"

陈浚铭:"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些事是我做的。对讲机上有我的指纹,空白的纸条上有我的字迹压痕——下一张纸条会出现的。上面会写着那句话,但看起来像是我的笔迹。"

聂玮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在把你的痕迹铺到所有线索上。"

陈浚铭:"他在把所有线索的指向都铺到我身上。当最后有人来查的时候,每一样东西都会指向同一个人。"

聂玮辰:"那个人是你。"

陈浚铭:"是我。"

互换

下午四点,教学楼顶楼。张奕然站在天台边缘,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操场。

他没有在录像。他只是在看。从顶楼可以看见整个操场,看见食堂后门,看见宿舍楼和教学楼侧面的防火楼梯。他看见陈浚铭从食堂后门走出去,蹲在台阶上,然后聂玮辰出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了大约五分钟,然后陈浚铭站起来走了。聂玮辰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去。张奕然把这一幕记下来了。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天台的栏杆上放着一台对讲机。不是他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电源灯亮着,绿灯缓慢地闪烁。他走过去拿起那台对讲机翻到底部——铭牌上没有编码,被人刮掉了。但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频道3。"

张奕然握着那台对讲机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没有人抬头看他。他把对讲机放进口袋里,转身从天台下去了。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碰见了官俊臣。官俊臣站在楼梯口,空文件夹夹在腋下。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官俊臣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声音很低:"那台对讲机是给你的。"

张奕然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了。但他下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把那台对讲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频道3。他按了一下侧面的通话键——没有声音,但电源灯闪了一下。有人在接收。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了。

下午五点,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张桂源:"你今天让官俊臣换了位置。"

杨博文:"他以前站三楼是等别人来找他。现在他站三楼是记录别人经过的方向。"

张桂源:"你让他在本子上记录所有人的视觉盲区。"

杨博文:"他需要记。"

张桂源:"记完之后呢。"

杨博文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完之后我会知道——哪些人会在经过走廊的时候往东面墙看。往东面墙看的人,就是知道那面墙过去贴过什么东西的人。"

张桂源:"那你知道了吗。"

杨博文:"知道了。今天上午一共有七个人经过四楼走廊往东面墙看了一眼。其中有四个人在同一时间段经过,步伐间距一致,方向一致。他们是结伴走的。另外三个是单独走的。其中一个在人最少的时候经过,停下来看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那个人是左奇函。"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杨博文继续翻书:"左奇函经过走廊的时候回头看了四次。他以前从来不回头。他在看那面墙上有没有新的东西。"

张桂源:"你打算怎么做。"

杨博文合上书放在桌面上:"不打算做什么。让他看。他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让他看到的。"

下午六点,食堂一楼。陈浚铭和聂玮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份没动过的餐盘。聂玮辰把一台对讲机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是张奕然交给他的。陈浚铭看了一眼那台对讲机,没有拿起来。

聂玮辰:"张奕然在天台找到的。频道3。"

陈浚铭:"频道3是对应哪里的。"

聂玮辰:"四楼教室第三层抽屉里那台对讲机的频道。杨博文在把他自己的对讲机送到张奕然手里。"

陈浚铭:"他没有直接送过来。他放在天台栏杆上让张奕然自己找到。张奕然找到之后会以为那是他发现的。"

聂玮辰:"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浚铭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绿灯亮了。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很短,然后关了机。他把对讲机推回聂玮辰面前:"放回天台原来的位置。让张奕然明天再去找到它。"

聂玮辰:"你说了什么。"

陈浚铭:"我说了一句——'你放在天台的对讲机已经被我换了。'明天张奕然打开的时候听到的是这句话。他会以为是我发现了杨博文的布局。"

聂玮辰收起了对讲机:"你在张奕然拿到那台对讲机之前已经把它换过了。"

陈浚铭:"杨博文以为自己把那台对讲机送到了张奕然手里。但他送到张奕然手里的时候,那台对讲机已经不是他原装的那一台了。外观一模一样,频道也一样。但内容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另一台接收。"

聂玮辰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浚铭:"那你现在同时监听杨博文发给张奕然的信息。"

陈浚铭:"他在用对讲机下棋。我只是在棋盘旁边放了一台录音机。"

落定

晚上七点半,四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杨博文从楼梯口走上来,在权力榜前面停住了。他站在榜前面,从榜一看到榜十。榜八和榜九之间的空隙还在。他没有碰它。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推开了四楼教室的门走进去。他走到书架前面,把黑书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

那一页上多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之前就有的:"第四步:让杨博文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棋手。"第二行是新的,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第五步:让他以为他赢了。"

杨博文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动。他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合上黑书放回书架。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面前放着一只水杯,杯把朝右。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原位,然后把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第五步:让他以为他赢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之前他把杯把从右边转到了左边。然后他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操场的灯亮着几盏,把草坪和跑道照出一层淡黄色的光。操场上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窗外的夜色听的:"我已经知道第五步是谁写的了。"

那行铅笔字是张函瑞留下的。他从来没有离开四楼。他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时候回来过。书架最顶层的黑书被抽走又放回来的那两天,就是张函瑞回来过的日子。

杨博文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新买的白色笔记本。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句:"第五步写完了。第六步在信里。"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把教室的灯关掉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他走过走廊下楼的时候,经过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四楼走廊的灯亮到深夜。权力榜上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榜八和榜九之间的空隙还在。但榜一的位置上,杨博文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标记——铅笔画的,一道不到一厘米的横线,像一道刚刚落下的横杠。明天早上经过走廊的人会看到它。但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画的。它像是刚刚才出现在那里,又像是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