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周二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的灯亮了。
准时亮的。没有迟到,没有故障,和四个月前一样。杨博文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盏灯被人调回原状了。谁调的,他不确定。但调回原状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不想再让他站在黑暗里。
他走到权力榜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榜一的位置。那个铅笔画的横线还在。他没有擦掉它。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四楼教室,关上身后的门,在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装着一张叠好的信纸。他展开信纸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信纸的折痕是新的,但纸本身发黄,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信上只有两段话。第一段是手写的,笔迹他不认识:“你以为你坐在四楼教室是赢来的。其实是有人把椅子留给你坐的。你坐上去的那天晚上,走廊的灯是被人关掉的。关灯的人不是让你看不见,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第二段是打印的,宋体,五号字:“第六步在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同步看过。”
信纸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用铅笔画的,像两个字母叠在一起:WC。杨博文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WC。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标记是故意留的,不是随手画的。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左边口袋里,和那张写着“扯平”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教学楼门口,聂玮辰正好走进大门。食堂方向,张奕然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操场跑道上,左奇函在慢跑——跑得比平时慢,像在等人。
杨博文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拉上窗帘。
证据
上午九点,教学楼一楼走廊。王烁然靠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没有在聊天,在看一张照片。相册里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分拍的——权力榜的局部特写。榜一的位置,那个铅笔横线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烁然锁了屏幕但没有回头。杨涵博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也看着墙,像在等人。
杨涵博:“你今天早上拍了榜一。”
王烁然:“拍了。那条横线昨天没有,今天有了。”
杨涵博:“谁画的?”
王烁然:“不知道。但画横线的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榜一被人动过。无论是谁画的,只要有人看见了那条线,就会开始想——杨博文的名字旁边为什么会多一条横线。”
杨涵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纸条对折过,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了。王烁然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横线是杨博文自己画的。”
王烁然的手指在纸条边角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自己画?”
杨涵博:“因为他在给自己制造一个假的线索。他画了那条横线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别人画的。他会通过调查‘谁画了横线’这件事,把所有关注那条横线的人全部查一遍。”
王烁然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你在提醒我。”
杨涵博:“我在提醒你——你每天拍榜这件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王烁然站着没动。他看着杨涵博转身走开了,才把手机又掏出来,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了三倍,盯着榜一旁边那道横线看。横线非常短,不到一厘米,线条的尾部微微上翘,像是落笔的时候没有收住力。那一翘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陈浚铭。陈浚铭写字的时候,横折的收尾处经常会微微上翘。但他的横线,平时不会画得这么短。王烁然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监控
上午十点,顶楼天台。张奕然站在栏杆旁边,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操场。他没有在录像,在看。陈浚铭从食堂后门走出来,蹲在台阶上,一个人。大约两分钟后聂玮辰走出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聂玮辰站起来走了。陈浚铭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离开。
张奕然放下手机,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二上午十点零三分——陈浚铭和聂玮辰在食堂后门碰面,时长约四分钟。”他保存了这行字,然后退出备忘录,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早上拍的照片——他拍到王烁然站在走廊上拍榜一。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榜一旁边那道横线,他放大到最大倍率,盯着看了很久。横线的尾部微微上翘,和他在某个作业本上见过的笔迹很像。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那是陈浚铭的数学作业本。他见过一次,陈浚铭的横折收尾处就是这样的。
张奕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空,没有点下去。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然后往下走了三层楼,在二楼的走廊上停了下来。走廊上没有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句话反复转了几遍——那条横线是陈浚铭画的,还是杨博文画的?他见过陈浚铭的字迹,也见过杨博文的字迹。横线尾部上翘是陈浚铭的特点。但如果杨博文练过陈浚铭的字迹呢?
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对质
中午十二点,食堂一楼。杨博文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把餐盘对齐桌沿,精准到毫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陈浚铭从他侧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端着餐盘,手里什么都没拿。两个人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旁边几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了。陈浚铭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也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
杨博文先开口了:“你没拿餐盘。”
陈浚铭:“我不饿。”
杨博文:“那你来干什么。”
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那张在东面墙找到的虚线框照片。他把它推过桌面,停在杨博文的餐盘旁边:“这张照片是你放的。”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拿起来:“你确定?”
陈浚铭:“照片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撕下来的人是我的指纹。指纹是你拿走的。然后用在了防空洞里的对讲机上。防空洞里的对讲机被你调换过,现在那台对讲机上有我的指纹和你的字迹。”
杨博文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浚铭没有说话。
杨博文:“因为你走到哪一步,我都在前面等着。”
他伸手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陈浚铭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拿。杨博文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抖开,桌面那一侧对着陈浚铭。陈浚铭看见了那两段话。
杨博文:“我今天早上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写信的人想让我以为有人在同步看我写的字。但第二反应是——这封信本身就是证据。因为信封是旧的,但信纸的折痕是新的。折信纸的人用的是新的折法。旧的纸,新的折痕——说明写信的人拿到这张纸的时间比折这张纸的时间早了很多。他在很久以前就准备好这封信了,只是今天早上才折好放进信封里。”
陈浚铭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你觉得是谁写的。”
杨博文:“我觉得是你写的。但我不确定。”
陈浚铭:“你觉得是我写的,但你不确定。”
杨博文把信纸放回信封里:“不确定的时候,我就等着。等我看到下一个线索的时候,就能确认了。”
陈浚铭站起来:“那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杨博文坐在原位,看着陈浚铭的背影走出食堂门口,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录音
下午两点,教学楼一楼走廊。左奇函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手机,耳机插在耳朵里。他看起来像是在听歌,但耳机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个位置,是为了看四楼走廊的楼梯口。
楼梯口有人下来了。张桂源。他走下来的时候左奇函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张桂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路的节奏很稳,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张桂源走过去之后左奇函把耳机摘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按下了停止键。他录了一段大约三十秒的环境音——张桂源的脚步声。他把录音保存好,备注了时间和地点,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食堂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陈浚铭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张纸条,正在对折。左奇函没有出声,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操场跑道上开始慢跑,一边跑一边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陈浚铭手里的那张纸条,边角是磨软了的,像被人折过很多次。
那个边角的磨损程度和他左口袋里那封信的边角一模一样。他左口袋里那封信是今天早上杨博文给他的。杨博文说:“拿着这封信,如果有人问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你什么都没看到。”左奇函跑了两圈之后停下来,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列表,点开今天录的最后一段——张桂源的脚步声。他听着那段脚步声,数了三十秒里的步数,然后关掉了。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张桂源今天下楼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想事情。”
空位
下午五点,四楼走廊。权力榜前面站着一个人。魏子宸。他站在榜十的位置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榜十。他一直都在那里。没有人注意过他,他也不主动让人注意他。但今天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发现了榜五到榜十之间那排被整体上提了一格的字间距。他盯着那排名字看了很久。别人看榜只看名字在不在,他看榜看的是间距。因为他在榜十的位置上坐了最久,每一行字之间的距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比了一下榜五到榜十的高度——比以前高了大约一毫米。整排被提上去了。
他伸出手指沿着榜五的底部边缘摸了一下,指腹触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像是有东西曾经贴在那里然后被撕掉了。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没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了榜五和榜六之间那道空隙里。便利贴很小,字也很小,但位置正好对着那道被提上去的间距。
他写完贴完,转身走了。他离开大约两分钟之后,杨涵博从楼梯口走上来。他路过权力榜的时候看见了那张便利贴,停住了。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榜五到榜十被人动过。提了一毫米。”
杨涵博站在榜前面看着那张便利贴,没有撕掉它。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下楼了。便利贴留在榜上。
第六步
晚上七点,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白色笔记本。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第三页上多了两个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录音。”
杨博文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他认得那个字迹——左奇函的。他重新翻回第一页,看他之前写过的那句话:“第六步在信里。”然后他翻到第三页,看着“录音”那两个字。他的第一反应是:左奇函在提醒他有人在录音。他的第二反应是:左奇函自己就在录音。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没有擦掉那两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灯。操场跑道上没有人,食堂后门没有人。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本笔记本的页角。他关好窗户,转过身来。
书架最顶层那本黑书被人动过了。位置又偏了一厘米。他走过去把那本黑书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第五步:让他以为他赢了。”他在那行字下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左手拿起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字:“第六步:让他以为他还在赢。”
笔迹是左倾的——模仿的是张函瑞的左手字迹。他写完那行字,把黑书放回书架,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四楼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在权力榜上。榜一旁边那道横线还在,榜五和榜六之间贴着一张便利贴。一切都在原位。但一切都被人动过。他伸手拉开左边的抽屉,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那封信上的“WC”还在。他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回信封里。
“WC。”他在心里读了一遍。可以是“完成”,也可以是“误差”。但更可能是——某两个名字的首字母。他翻了四楼教室里所有人的资料,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名字的缩写是WC。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他见过但没记全的名字——食堂阿姨的姓氏、门卫的名字、教务处里擦肩而过的人。没有WC。但那两个字母是故意留的。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明天会继续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两个字,在“WC”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把朝左。他放下去的时候杯把又朝左,和他今天上午放杯子的方向一致。他站起来把教室的灯关掉了。走出四楼教室的时候他经过那面权力榜,在那张便利贴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撕掉它。他看完了便利贴上的字,然后转身下楼了。
楼梯口有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放在台阶正中间。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打印体:“已阅。”
杨博文把纸条折好放进左边口袋里。和信封、和“扯平”、和照片右下角撕下来的碎片放在一起。他的左边口袋已经装了四样东西了。每一件都是别人留下的。他走上楼梯回到四楼教室,把那四样东西都掏出来,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然后坐下来。他看着它们排成一列——那封信,那张纸条,那张照片的碎片,那张写着“已阅”的纸条。他看完了,然后一样一样收好放回左边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打开教室的灯,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白色笔记本到最后一页。他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七步在WC找到的时候。”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四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权力榜上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榜一旁边的横线还在。榜五到榜六之间的便利贴还在。但榜十的位置——魏子宸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极小的标记,用指甲刻的,只有两个字母:“w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