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八点,四楼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纸。杨博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只放着一杯水,透明玻璃杯,水满到杯口边缘没有溢出来。
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然后右手,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正好二十三厘米。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水杯边缘那道将满未满的水线上看了大约十二秒,然后伸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时候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杯把从左边转到右边。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右往左数第三格,从下往上数第二排,伸手碰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纯黑色没有书名,他自己的黑书。碰完之后退后一步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开始转笔,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身绕拇指转一圈接住,转了七圈之后把笔放下来了。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门外。那个人站了大约两分钟了。杨博文开口了:“进来吧。”门被推开了。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从杨博文的脸移到桌面上那只水杯——杯把朝右。他记得杨博文平时喝水的时候杯把朝左。
张桂源:“你今天早上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来四楼。”
杨博文:“我在宿舍换了一双鞋。旧的那双鞋底磨损的位置不对了——左后跟磨得比右后跟多。我走路的时候两脚用力是均匀的。鞋底磨损方向不一致说明有人碰过我的鞋。”
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杨博文,没有接话。
张桂源:“灯灭之后东面门缝里漏了一道光。”
杨博文:“东面门缝对应的是东面墙的转角。转角后面没有房间只有一面墙,那面墙后面曾经有一个暗格,翻新的时候填上了。填暗格的人没有把水泥压实,下面还有一层空腔,那道光就是从空腔里漏出来的。”
张桂源:“你怎么知道暗格的事。”
杨博文站起来抽出那本黑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张桂源。上面有一张手绘示意图——四楼教室东面墙的剖面,标注了墙面、水泥层、空腔层、砖墙,空腔层高度标注了三十七厘米。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暗格填平之后里面还留了一台对讲机。”
张桂源合上书递还:“这台对讲机是谁放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今天下午四点之前会有人进来走到东面墙前面摸那道旧漆的边界线。边界线正中间有一个点漆比其他地方厚零点三毫米,那层漆下面盖着一颗螺丝。那个人会撬开螺丝掀开墙皮看见对讲机。”
张桂源:“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在下午四点之前来。”
杨博文:“那台对讲机是陈浚铭放的。他昨晚去了操场东南角的防空洞摸过同一台对讲机,但今天下午会把对讲机从东面墙里取走。他昨晚回宿舍的时候鞋底有防空洞入口水泥板下面的湿泥。走廊灯从鞋底照出了反光。”
上午十点,食堂一楼。陈浚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聂玮辰在他对面坐下来。
聂玮辰:“今天早上灯没亮。杨博文来四楼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站在走廊上没有开灯,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进了教室。张桂源来了,他们在里面说了大约七分钟话。”
陈浚铭:“杨博文今天早上在教室里坐下来了。他换了一双鞋、喝了两口水、转了七圈笔、碰了一本书——他把所有可能被人观察到的东西全部标准化。他在等有人在他视线范围内做出异常动作。”
聂玮辰:“那你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去东面墙取对讲机是他算好的。”
陈浚铭:“他算到了会有人去取。但他没有算到是我去。他以为去取的人是王烁然,因为他看见王烁然今天早上在走廊上站过。但杨博文的计算里有一个漏洞——他换鞋的时候发现鞋底磨损方向不对,但他算错了动鞋的人是谁。动鞋的是左奇函。左奇函坐在榜四的位置上椅子腿松了四年没拧,杨博文只算那些会动的人,不算一把不会动的椅子。”
聂玮辰:“你今天下午取对讲机的时候杨博文会在哪。”
陈浚铭:“他会在四楼教室坐着。东面墙从四楼教室的窗户看不见,但需要有人从走廊上走过去挡住他的视线。”
聂玮辰:“谁去。”
陈浚铭:“张奕然。他下午三点十分会从走廊正中间走过去,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杨博文的视线会被挡住大约三秒,三秒之后我已经离开了。”
下午三点十分,张奕然从楼梯口走上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走得很慢很均匀。走到走廊正中间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四楼教室窗户的方向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光点。那光点挡住了窗玻璃上的反射。四楼教室里杨博文坐在椅子上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走廊上,张奕然走过去三秒,视线恢复。东面墙的旧漆边界线正中间那颗被漆层覆盖的螺丝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钥匙边缘刮了一下。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陈浚铭已经回到了食堂。他把一台对讲机放在桌面上,和四楼教室储物柜里那台一模一样:“拿到了。张奕然挡了三秒视线,杨博文看到的是空的墙面。他只能看到墙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聂玮辰:“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陈浚铭:“今天晚上。用它发一段消息。发给东面墙空腔层里那台对讲机,那台对讲机的接收端在杨博文的书桌抽屉里。”
聂玮辰:“杨博文有一台对讲机在桌子里。”
陈浚铭:“第三层抽屉。两台对讲机连同一个频道。杨博文不知道它响过。”
下午四点,杨博文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黑书翻到折角那一页——张函瑞写的“第四步”还在,张桂源写的那行字还在。但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暗格里的对讲机被取走了。”杨博文看着那行字没有动,合上书放回书架。回到椅子上拉开书桌第三层抽屉,那台对讲机还在,电源指示灯绿灯缓慢闪烁。他拿起来按了一下通话键,没有声音。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键面上停了一下——温度比室温高了大约三度。四十分钟内有人碰过这台对讲机。
杨博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把仍然朝右。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你碰过它了。”
下午五点,食堂后门。王烁然蹲在台阶上,手里捻着一片草叶转了一圈又一圈。陈浚铭从后门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王烁然:“你今天下午拿到了对讲机,然后碰了杨博文抽屉里那台。”
陈浚铭:“碰了。按了一下通话键。”
王烁然:“他发现了。”
陈浚铭:“我故意让他发现的。他通过指尖温度推断出有人碰过对讲机,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台对讲机被换过了。功率不同,原来的只能在四楼范围内接收信号,换过的可以覆盖整个操场。”
王烁然:“他今晚会试着用那台对讲机搜你的位置。”
陈浚铭:“他会在今晚十点之前按通话键,听见回音的时候会去操场。他走到防空洞入口会看见水泥板没有盖紧。他下去之后会在里面找到一台对讲机,和黑书放在一起。黑书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你已经走到了棋盘边缘。我把他引到防空洞里去,因为防空洞里那台对讲机只能接收不能发送。他带下去之后会发现他带了一台收音机。”
晚上八点,四楼走廊灯没亮。杨博文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从抽屉里取出的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三秒之后操场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回音。他往楼梯口走去,穿过操场草坪蹲在东南角摸到水泥板掀开钻了进去。铁门开着,他走进那间三平米的房间看见了墙角那台对讲机,和他手里这台一模一样。蹲下来拿起来翻到底部,铭牌上的编码被刮掉了。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个黑色人影。
陈浚铭。
两个人之间隔着黑暗。只有从入口缝隙漏下来的一线天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极窄的亮线。他们对视了大约五秒。陈浚铭侧身让开了一步。杨博文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爬上了台阶回到地面。走了大约十步然后停住了。
杨博文的声音从地面传下来,很平:“你今天换了对讲机。但我手里的这台也被换过了。你换了我的对讲机,然后在我换的那台上放了追踪器。”
陈浚铭站在台阶下面没有动。
杨博文:“你现在站在防空洞里面。追踪器信号已经发到我的手机上了,我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你的位置。”
陈浚铭在黑暗里回答:“你没有看手机。你下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教室了。”
地面上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杨博文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那你怎么知道我放了追踪器。”
陈浚铭:“因为我把对讲机换回来的时候在你的对讲机电池仓里发现了它。”
杨博文没有回答了。脚步声往操场北边走了。陈浚铭靠着防空洞的墙壁,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你现在拿到的那台上面也有追踪器。”
操场北边围墙下面,杨博文正把对讲机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下面的时候停住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台对讲机,机身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震动。他打开电池仓,缝隙里夹着一片黑色薄片,和他自己放的那片一模一样。有人在这台对讲机里放了反向追踪器。他带着别人的追踪器走到了操场上。杨博文站在那里大约十秒,然后他把对讲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他没有拆掉那片追踪器。留着它,才能让对方以为他还没有发现。
晚上九点防空洞里,陈浚铭还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面前那台对讲机电源灯在黑暗里缓慢闪烁着绿色的光。他没有打开手机看信号。他在等。等杨博文回到四楼教室。然后他才会开始走下一步。因为他知道——杨博文回到四楼教室之后会发现书桌抽屉里那台对讲机已经不在抽屉里了。那台对讲机会出现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门把手上挂着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两个字:“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