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的灯没有亮。

走廊是黑的。权力榜嵌在磨砂玻璃板后面，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块长方形的暗影。走廊两侧的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

第一个到走廊的人是王烁然。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走廊没有光。灯没有亮。他站在楼梯口的暗处，没有往前走。他在等。等灯亮起来。六点五十八分，灯亮了。不是六点五十五分，迟了整整三分钟。王烁然看着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他不知道是谁开的灯。但那个开灯的人不想让他知道是谁开的。

七点整，杨涵博从防火楼梯走上来。他看见王烁然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他走到权力榜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新名字条贴在榜十的位置，撕下旧的贴上新的，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王烁然一眼。但贴完榜之后，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在王烁然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灯不是我先开的。”

王烁然没有说话。杨涵博继续往下走了。王烁然站在楼梯口，看着四楼走廊尽头那盏已经亮起来的灯。不是杨涵博开的，那今天早上开灯的人是谁。

七点十分，食堂一楼角落。陈浚铭已经到了，面前没有餐盘，只放着一杯水没动过。聂玮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书包拉链刮了一下桌沿。

聂玮辰：“今天灯迟了三分钟。”

陈浚铭：“我知道。我数了。”

聂玮辰：“杨涵博迟到了吗。”

陈浚铭：“他没迟到。他到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聂玮辰：“灯是他开的？”

陈浚铭：“不是他。”

聂玮辰：“那谁开的。”

陈浚铭：“开灯的人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开的。他把灯亮的时间从六点五十五分改到了六点五十八分，是为了让人以为灯出了故障。”

聂玮辰：“你昨晚去四楼教室有没有发现什么。”

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铺在桌面上，上面写着：“灯亮着，不代表人还在。灯灭了，也不代表人走了。关灯的人已经关了三次了——每次关灯，都有人离开四楼。”聂玮辰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三次。第一次是谁。”

陈浚铭：“第一次是张函瑞。第二次是张桂川。第三次还没发生。写纸条的人知道关灯的人是谁，或者写纸条的人就是关灯的人。”

聂玮辰把纸条推回去：“你打算怎么查谁开的灯。”

陈浚铭：“查灯本身。开关在哪，谁碰过它。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块配电箱面板，灯的开关在里面。昨天翻新记录上写了，这间教室被翻新的时候电工在配电箱里多留了一路开关专门控制走廊那盏灯。”

聂玮辰：“那你今天要去开那个配电箱。”

陈浚铭：“今天中午。走廊没人的时候。但我需要一个在走廊上帮我挡视线的人。”

聂玮辰沉默了两秒：“我去。被张奕然拍到了他也不一定知道我在干什么。”

陈浚铭把抽屉里那面小镜子推过去：“拿着这个。站在配电箱前面，如果有人问你干什么，你就说在用镜子看走廊有没有人。张奕然拍到的只会是一个站在走廊上照镜子的人。”

聂玮辰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左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划痕，用指甲刻的一个字：“开。”他把镜子放进口袋里：“官俊臣刻的？”

陈浚铭：“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需要这面镜子。‘开’字的意思是镜面可以反光，让你不用回头也能看见走廊尽头有没有人走过来。”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走廊是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斜长的光带。聂玮辰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他走到配电箱前面停住，身体朝向走廊，举起镜子调整角度扫了一遍走廊全景——空无一人。然后他开始拧配电箱的螺丝。三圈，面板松了。他把开口掰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摸到了开关——一排五个，只有一个通电。他把那个开关拨了一下，然后面板按回去，螺丝拧紧。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退后一步，重新举起镜子扫了一遍走廊——走廊尽头没有人，拐角没有人。他把镜子放进口袋转身往下走。走了三步停住了。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张奕然，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镜头对准他。

张奕然开口了：“你刚才在配电箱前面站了四十秒。拧了四颗螺丝。打开了面板。伸了手。我拍下来了。告诉我配电箱里面有什么，这段视频我不会给别人看。”

聂玮辰：“里面有一条单独的线路控制四楼走廊那盏灯。我把开关拨到了另一边。”

张奕然：“另一边是‘关’？”

聂玮辰：“从今天开始，这盏灯可以在六点五十五分不亮。谁来开、谁来关，取决于谁第一个走到那盏灯前面。”

张奕然把手机锁了屏：“你怎么知道开关拨到哪里是开哪里是关。”

聂玮辰：“我不知道。所以我拨了两次。第一次拨过去，第二次拨回来。现在那盏灯的状态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但开关的位置变了。只有拧开配电箱面板的人才知道真正的开和关在哪。”

张奕然沉默了几秒：“你拨了两次。第一次拨的是关，第二次拨回的时候拨的也是关。你把灯的状态调成了关，然后假装调回去了。那盏灯现在亮着但开关是关的，今天傍晚它会灭，明天早上不会亮。”

聂玮辰：“杨博文会发现。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查是谁动的了。”

张奕然靠在墙上：“你今天中午做的事我拍下来了，但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欠我一次。我要知道明天的灯会不会亮。”

聂玮辰：“不会。”

张奕然站起来：“那我明天早上在走廊上等你。”他转身走了。

下午一点，四楼教室。杨博文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停在折角处。窗外的天光开始偏西了，他注意到走廊上的光没有变暗——灯还亮着。张桂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今天中午有人动了配电箱。”

杨博文没有抬头：“谁。”

张桂源：“聂玮辰。他开了配电箱面板，把灯的控制开关拨了一下又拨回来了。”

杨博文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看窗外，看的是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个光斑。那个光斑的位置比平时偏右了三厘米。他推开窗户探身出去看走廊上方的灯罩——灯罩没变，但里面的灯泡被换过了。换了一只瓦数更低的。

杨博文缩回身子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聂玮辰今天中午开配电箱不是为了拨开关。他换了一只灯泡。走廊上所有的灯泡都被换了，每一只都低了五瓦。今天傍晚灯灭的时候会比平时晚三分三十秒。”

张桂源：“你怎么知道是三分三十秒。”

杨博文：“因为三分三十秒是五瓦的差值在夜间光照衰减曲线上的对应时间。”

傍晚六点，食堂一楼。陈浚铭和聂玮辰坐在角落里，桌上的餐盘没有动过。窗外的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灰蓝。

聂玮辰：“灯泡换完了。每一只都低了五瓦。”

陈浚铭：“杨博文今天傍晚灯灭的时候会发现。”

聂玮辰：“他查到最后会查到你。”

陈浚铭：“等到他以为他查完的时候。明天早上灯不会亮。杨博文到四楼走廊的时候会站在黑暗中回想今天所有事——谁动了配电箱、谁换了灯泡、谁在走廊上站过、谁拍了视频。他会在黑暗中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但天亮之前他已经晚了。”

聂玮辰：“晚了是什么。”

陈浚铭：“晚了是那台对讲机已经被拿走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天彻底黑了。陈浚铭蹲在操场东南角，摸到地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板，手指卡进边缘缝隙用力往上提，掀开半尺宽的口子钻了进去。阶梯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已经插在那里等人来转的。他转了一下，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三平米的小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对讲机，和四楼教室储物柜里那台一模一样。电源灯还亮着，绿灯缓慢地闪烁。

陈浚铭拿起那台对讲机，底部铭牌上的出厂编码被刀片刮过，刻了新的五个数字：10101。和那把钥匙的齿痕一模一样。他按了一下侧面的通话键——没有声音，但电源灯闪了一下。有人在接收。他站起来的时侯注意到铁门内侧的门框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你找到了这里。但你找到的不是答案。答案在灯亮着的时候。”

晚上九点，四楼走廊。灯还亮着。张桂源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那盏灯在等它灭，手机计时器已经跑了七分钟。九点十二分，灯突然灭了，不是渐暗，是直接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比平时晚了三分三十秒。杨博文算对了。他锁了屏幕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灯灭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有一道极短暂的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不到半秒，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机照了一下地板。

张桂源站在拐角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大概十秒然后继续下楼了。那道光的漏出来的方向是东面。

晚上十点，四楼教室的门是锁着的。但书架最顶层那本黑书被放回来了，位置比原来偏右了一厘米。折角那一页张函瑞写的“第四步”下面又多了一行字，字迹和之前所有字都不一样：“灯灭了之后，那间教室就不是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