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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独白(11)古道绝音,微土枯亡

守刃

风鸣驿站群被舍弃的第三月,荒山野岭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人烟气息。

曾经贯穿远疆的千里古道,车马绝迹、驿火熄灭、炊烟消散。二十七座驿站尽数封门落锁,木质建筑在风吹雨淋中快速腐朽破败,石阶长满荒草,道途被枯枝乱石掩埋。

整条古道,彻底沦为被人间遗忘的废土。

幕府舍弃小壤的后果,开始一点点浮现,无声蚕食中土仅剩的安稳。

此前数次大规模疆土舍弃,带来的是惊天动地的鬼潮浩劫、血流成河的城池覆灭。世人看得见灾难、感受得到崩塌、记得住亡国之痛。

而小型属地的舍弃,是无声的、安静的、无人关注的溃烂。

风鸣驿道断绝之后,远疆所有零散残民彻底失联。

那些在西陆崩塌、北荒沦陷、南沼覆灭、东海绝海的数次浩劫里侥幸逃生、躲入荒山僻壤苟活的零星人家,原本还能依靠驿站补给、古道通行,勉强维系一线生机。

驿道一废,生机彻底掐断。

山中无粮、无水路、无救援、无出路。

寒冬渐深,山野霜雪覆地。

无数孤老、幼童、残病之人,静静困在荒山绝境,无声冻死、饿死、被暗处游荡的零散鬼物悄无声息吞噬。

没有哭喊、没有暴动、没有惨烈厮杀。

只有悄无声息的消亡。

一条条人命、一户户人家、一片片微末生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幕府的凉薄彻底埋葬。

朝堂之上,依旧无人提及。

九名辅臣甚至直言庆幸:

“废弃无用驿道,反倒省去诸多麻烦。如今远疆荒山彻底隔绝,不必再分散兵力巡查,中土防线愈发集中稳固。”

他们眼里,那些死去的零星平民、困死的戍卒、覆灭的小聚落,从来不算苍生。

只有王城繁华、中土主城安稳,才算大局。

干净助手日日查阅边疆密报,看着一封封“山野无人生还”“驿站全域死寂”的传回讯息,眼底的温度一日比一日更低。

“主公,他们已经习惯舍弃了。”

“从大州大壤,到小道小村。以后但凡有一点麻烦、一点损耗、一点累赘,幕府都会毫不犹豫丢掉。”

“天下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家国基业,只是一堆可以随时切割丢弃的废物。”

我默然点头。

我比谁都清楚。

人的凉薄是慢慢养成的。

王权的绝情,是一次次无代价舍弃养出来的。

最初舍弃西陆,尚需编造大局说辞。

后来舍弃北荒、南沼、东海,已然无需遮掩。

如今舍弃小小驿站群,更是轻飘飘一纸诏令,无痕无迹、无人追责。

舍弃的代价越来越小,凉薄的底线越来越低。

往后,只会越弃越轻易、越弃越随意、越弃越肆无忌惮。

这段时日,我明显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四年乱世,五次大小弃地,我的情绪已经彻底磨平。

从前看见流民疾苦、疆土崩塌,会心痛、会悲凉、会辗转难眠。

如今再看见废土死寂、残民覆灭、古道绝音,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不是麻木不仁,是无力到极致的死寂。

我依旧会派兵死守防线、依旧会尽力庇护残存百姓、依旧会倾尽所有填补幕府扔下的烂摊子。

可我再也不会抱有期待。

再也不会奢望幕府悔改、奢望王权有义、奢望世道公允。

我清清楚楚明白:

我守的不是天下大同,不是王道盛世。

我守的,只是尽可能多的人命。

仅此而已。

深夜,我独自翻阅全域戍边图谱。

大片大片的黑色废土,已经快占据版图的三分之一

密报悄然而至。

幕府重臣朝堂私议,已经完成对北方戍边隘口的损耗统计,正在评估落雪戍堡群的舍弃可行性。

又是一片小型属地。

又是一片无人关注、默默负重、默默戍边、默默被消耗的土地。

我合上图谱,闭眼静坐良久。

风声穿城,夜凉如水。

人间还在慢慢死。

幕府还在慢慢弃。

而我,还在慢慢熬。

无人知晓我的煎熬。

无人感念我的坚守。

无人救赎我的枯死。